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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踉跄着跌倒在地,三人滚落在一旁。 她大口喘息着,炽热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心头是一阵阵钝痛。 白天,原来已经是白天了么? 苏锦寻仰望着那颗缀满粉白花苞的西府海棠,大脑迟钝了一瞬,忽觉出异样。 这花是四月开的,五月时已经谢了,怎么会又舒展开裹着浅胭红的簇簇花瓣? 海棠花晕成瓷白,瓣边轻卷如凝脂,嫩黄花蕊嵌在花心,风一吹便簌簌落英,衬着新抽的嫩青细叶,愈发诡异。 苏锦寻心底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 方才在秘境里,阿霜似乎说过这两地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 那边过了不到一个小时,这边,到底过去了多久?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第53章 不行吗? 很轻, 很慢,踏在碎石和落叶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锦寻循声望去。 院门处,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是乌今澄,但她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没怎么吃过饭。 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夜赏月时的浅色常服,是一身深灰色长袖长裤,袖口和裤脚都扎得利落,腰间佩剑,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脸。 那双漂亮的桃花眸, 此刻像枯竭的深井,有几分死寂,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死死地盯着苏锦寻,目光掠过她, 落在她身后毫无声息的师母身上,又移回到她脸上。 苏锦寻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喊她的名字,又想喊“师姐”, 想解释,想告诉她师母最后的话…… 可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 化作一股酸楚, 直冲眼眶。 乌今澄走到苏锦寻面前,蹲下身。伸出手,乱七八糟地摸了一通, 检查她的伤势。 “你别看我,我没事……师母……”苏锦寻吸了吸鼻子。 乌今澄垂下眼睫,又仔细查看了秋拾叶和春栽花的呼吸脉搏,这两个人恢复得快,此时已性命无忧。 她最后才去探师母的颈侧,指尖触碰到师母冰凉皮肤时,颤了一下,很快稳住。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苏锦寻脸上,声线一如既往的柔和,像是四月春风吹落的粉白海棠花瓣,轻飘飘地落在苏锦寻千疮百孔的心上:“好师妹,你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锦寻的眼泪决堤,短短一夜,她似乎要将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尽。 花树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朝着对方摊开手,递过那枚掌门令牌。 乌今澄伸出手,将那块沾染着师母鲜血的令牌拿了过去。 她低头凝视着令牌上暗红的血迹和玄鉴门的徽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锦寻以为时间真的停止了。 终于,她握紧了令牌,抬起眼,看向苏锦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是苏锦寻泪流满面的狼狈模样。 “师母……说了什么?”她问。 苏锦寻断断续续地重复,将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一并讲给她听。 乌今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去掏兜里的绣着花鸟的手帕,给苏锦寻擦眼泪。 苏锦寻最后说:“师母死了,以后你就是掌门。” 乌今澄将令牌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它嵌入血肉。也许是因为苏锦寻走了太久,再多绝望的结果她都可以接受,也可能是由于苏锦寻此时的情绪濒临崩溃,她必须要做出能让苏锦寻安稳的表现。 乌今澄接受得很快,她说:“我知道了。”然后,她站起身,动作称得上利落。 “梁妈!”她扬声喊道,声音穿透寂静的庭院。 梁妈在厨房做饭,看到苏锦寻几人回来了,惊喜地瞪大了双眼,可走近再一看,腿一软又要晕倒。 “梁妈,撑住。”乌今澄扶了她一把,“去准备干净的房间,铺上被褥,烧热水,拿干净的衣物和伤药。越多越好。我去请公会的医生。” 梁妈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跑去准备。 乌今澄问苏锦寻:“你还能动吗?” 苏锦寻愣愣地点头,其实不太能动了,但她希望乌今澄先去管更重要的人。 “好。”乌今澄弯腰,极其小心地将师母的遗体从苏锦寻怀里抱起。 她的动作稳而轻,手臂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将师母的遗体暂时安放在她生前居住的主屋正堂,铺上干净的床单。 又将秋拾叶和春栽花分别安置在相邻的厢房里。 距离医生来还有一段时间,她检查了两人的伤势,秋拾叶内伤重,经脉受损,妖力紊乱反噬,春栽花则是强行妖化透支,神魂受创,外加外伤。 苏锦寻在一旁,倚着墙,说:“她们两个也是妖。” 乌今澄一愣。 苏锦寻说:“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这两个也是妖,才没有叫救护车,而是去找公会的专门医生。 “我不知道。”乌今澄说,她叫公会医生只是为了省钱,“她们是什么妖?” “猫妖和鱼妖,笨死你算了。”苏锦寻低声道,气氛似乎因为这个,稍稍缓和了些。 这下师门里就只剩下三个妖怪和一个人类掌门了。 乌今澄取出丹药和内伤药,给两小妖服下,又用干净的毛巾沾了温水,小心擦拭她们脸上的血污,处理看得见的外伤。 她擅长照顾人,动作做得专业而细致。 苏锦寻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看着她文静的侧脸,心脏一阵阵抽紧。她知道,乌今澄越是这样,内心越是痛苦到极致。 处理完这些,乌今澄才直起身,走到主屋门口,望着堂内师母安详的面容。她站在那里,背影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受诅咒的石像。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的苏锦寻。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劫后重逢的后怕和庆幸,险些要将人灼伤,有失去师母的深切悲痛,还有一种更加幽暗难明的东西。 她走到苏锦寻面前,指尖轻轻拂过苏锦寻的脸颊,温柔得像幼鸟初生的羽毛扫过,眼神却深不见底。 “一年。”她开口,声音低哑,“苏锦寻,你走了一年。” 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 她守在这个空寥的院子里,看着海棠花谢了又开,元宝枫红了又绿,看着日出日落,月缺月圆。 从最初的愤怒焦灼,到后来的恐惧绝望,再到最后近乎麻木的等待。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去找寻那个消失的结界,一次次被反弹回来,弄得遍体鳞伤。 她托了公会的关系,有两个和苏锦寻有过交集的女人同样急切地想要寻找她,山下的莲蕴也在想方设法地研究入口。 她患得患失到了极致。每个深夜,她都梦见苏锦寻浑身是血地倒在某个角落,每个清晨,她又抱着微弱的希望,期盼着结界再度出现。 她快被这种无尽的等待和未知的恐惧逼疯了。 她后来不敢睡觉,自虐般地守在这里,仿佛只要她足够坚持,那道门就会为她打开,那个任性地丢下她,冲进去的人,就会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像以前一样,或许会瞪她,会骂她,但总归是活生生的。 “我走了一年吗?”苏锦寻心底一沉,巨大的错愕和愧疚感攫住了她。旋即,她倏然想起了苏白竹和苏清砚——她的妈咪和妈妈! 一年杳无音信,她们该急成什么样子? 以她妈那种喜欢把事情往最坏处想的性格,以她妈咪表面嘻嘻哈哈实则护短至极的脾性……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电量还有一小半,话费也没欠。解锁的瞬间,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疯狂弹跳出来,几乎让手机卡顿。 苏白竹的对话框排在首位,未读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红色99+。点开,里面是上百条长短不一的信息,从最初气急败坏的质问“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到后来的语音“阿寻你回个消息好不好?你出来了我请你吃好的……”。 再到最后每日一句的早安晚安……时间跨度整整一年。 苏清砚的对话框则安静得多,但起初每周都会有一条消息准时送达,内容简洁,三个月后就没再发送过消息。 还有“苏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助理群,消息早已刷爆,念绿她们每天变着花样发落泪、崩溃、祈祷的表情包和各种焦急汇报。 苏锦寻看着这些堆积了一年的牵挂和担忧,鼻子泛酸。她颤抖着手指,先给苏白竹和苏清砚的对话框分别快速回复:“我没事,我回来了,在玄鉴门,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然后又在助理群里发了个“安好,不要再担心我!” 并附上了定位。 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苏白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苏锦寻看了一眼沉默的乌今澄,接起电话,还没放到耳边,苏白竹激动的声音就穿透听筒炸了出来:“阿寻?!真的是你?!我的天你终于有信号了?!我就知道!我就说你福大命大肯定没死!清砚还不信!她总爱把事情往最悲观最糟糕的方向想!天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现在在哪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个结界……”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后怕。 苏锦寻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看向乌今澄。乌今澄就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微微侧着头,黑漆漆的眼神似乎在问:是谁? 苏锦寻低声说:“我先和我家人打电话报个平安。” 她走了几步,乌今澄听不到电话里的动静,脸上没有表情,深不见底的眼瞳直直锁住苏锦寻,像一只栖息在树上的乌鸦。 苏锦寻连忙打断苏白竹的连珠炮,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回答:“我没事,妈咪,真的,就是有点累。我现在在玄鉴门,很安全。具体的事情有点复杂,我晚点再跟您和妈妈详细说好吗?师母她……出了点事,我们现在需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白竹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师母?前辈她怎么了?严重吗?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了妈咪,”苏锦寻吸了吸鼻子,“乌今澄……我大师姐在,她会处理好的。你们别担心,我晚点再联系你们。” 她又安抚了苏白竹几句,答应一定会尽快回家一趟,才在对方千叮万嘱中挂断了电话。刚挂断,苏清砚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苏锦寻再次接起。苏清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清清淡淡的,念她的名字:“锦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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