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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相差这么多,陆阑梦却将她视为知己好友,从不轻贱她,李婉宁觉得心暖。 见陆阑梦一副散漫模样,不再搭理她,李婉宁不仅不难过,眼角的笑意甚至更浓了几分。 “这样,你找个机会把那人带过来,我同她对弈几局,帮你复仇,如何?” “复仇这种事,不亲自上场还有什么意思?” 陆阑梦不是蠢人,听到这也就明白了。 那对深墨色的狐狸眼瞳恍若浸泡在雪水里,冷静幽深。 收了不羁的态度,又放下茶盏,陆阑梦的心思,总算是全部落在了眼前这小小的棋盘之上。 她垂眸执起一枚白棋,压下心里的厌烦,对李婉宁说道:“你学温轻瓷的路数,同我认真下一局。” …… 翌日清早,温轻瓷销假,拿着包东西回了陆公馆。 陆阑梦睡醒来,就看见温轻瓷站在小客厅待命,抬眸懒洋洋扫了她一眼。 洗漱完,换上衣服,她直着腰端着肩,坐在梳妆台的软凳上,任由女佣给她梳头。 青丝洒落肩头,宛若展开一段黑绸,衬得陆阑梦肌肤胜雪似的白。 睨了眼温轻瓷手里的包裹,她眉梢轻蹙,缓缓开口道:“那是什么东西?” “家嫂做的糕点,叫我拿给大小姐。” 温轻瓷说话的节奏和腔调,都跟安城人不太一样,韵尾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磁性与沙哑。 陆阑梦喜欢听她的声音,便追着问了一句。 “专程给我做的,还是做多了,顺手捎给我一份?” 温轻瓷没回话,立在窗帘后边,面色平静,肩背笔挺,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白梅,寒香逼人。 陆阑梦不出言催促,这会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了点躁意。 她自小一头青丝如瀑,而发丝又太过浓密、顺滑,但凡梳头娘姨的手法差一点,就会绑不牢,一动作就容易散,要是想梳个发髻,就更费工夫了。 学校里很多女学生都剪了短发,瞧着也不难看,很时髦,她却始终不乐意剪短。 剪了,岂不是跟旁人一样? 陆阑梦最恨跟人相似。 穿的、用的、以及衣服首饰,她样样都要花大价钱请老师傅做,能不跟旁人一样,就不一样。 温轻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解释:“眼前这一份,是为大小姐做的。” 什么叫眼前这一份? 避重就轻。 巧舌如簧。 陆阑梦冷嗤了声。 梳好头发,她起身缓缓走到温轻瓷面前。 温轻瓷比她要高一点,离得近了,要想看全温轻瓷的脸,就得仰头。 陆阑梦平视过去,瞧见的,是温轻瓷的嘴唇。 两瓣儿唇肉不点而红,薄且润,带着点一丝不茍的清冷,像被初雪覆盖过的蔷薇花瓣。 陆阑梦冷着脸,同温轻瓷错肩而过。 楚不迁则上去接了温轻瓷手里的包裹。 打开绸布,里头是一只崭新的黑漆食盒,装着七八块还冒热气的糖油糕。 陆阑梦瞥了眼,神情微怔。 她知道这种小吃。 糖油糕是烫面包上红糖馅儿,在锅里油炸出来的,外皮酥脆,内里香甜流心。 三岁时,她闻过一次味道,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不过当时她还是不得宠的长女,家里佣人们又都是势利眼,见陆慎对她不管不顾,一开始,只是试探着拿走几样吃食。 到后来。 她的点心,几乎都进了佣人们的肚子。 这些下人不知道她记事了,欺负她年纪小,动辄打骂。 而姆妈过世,她就陆慎这么一个阿爸,当她哭着告诉他,自己被欺负了的时候,陆慎嫌她吵闹,冷沉着脸叫佣人赶紧抱了她走。 佣人也怕事情会败露,一个两个,死死捂着她的嘴。 她在佣人怀里挣扎,泪眼汪汪地朝陆慎伸手,可陆慎不看她,却抱起了当时小她一岁的妹妹陆姵,柔声哄着,给妹妹嘴里喂了块糖油糕。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陆阑梦眼底浮现出一丝嘲弄情愫。 楚不迁先吃了一小块,确认没问题,才呈上来给陆阑梦。 鼻尖传来糖油糕独有的香气。 陆阑梦骤然回神,随后就别开脸。 她没碰点心,恹恹地执起勺子,喝了两口清粥。 甫一低头,少女颈后一抹肌肤便从精心打理的墨发间露出,雪白的骨珠,与耳垂上的珍珠耳坠相映,透出点矜贵的脆弱感。 东西送了,礼节已然尽到。 至于大小姐吃与不吃,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温轻瓷淡淡扫了眼陆阑梦,随后,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 吃了早餐,陆阑梦照旧去练琴。 与往常不同,她一言不发地弹着同一首曲子,期间没停下来休息,就这么一直练到傍晚。 快要到药浴的时间。 温轻瓷跟着佣人来寻陆阑梦。 还没到琴房,远远就听见那琴声。 绵长、潮湿,甚至有些黏稠,仿佛染上了窗外渐起的暮色。 房内没有开灯,一道身影就这么静静坐在琴凳前,脊背不折不弯,手臂悬于琴键之上。 西斜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光线如蜜,在陆阑梦雪白的脖颈和翻飞的手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又缓缓流淌在乌黑的钢琴漆面和她素色的旗袍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陆阑梦没抽回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压在琴键之上。 “开灯。”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冷声吩咐。 佣人很快就把琴房的花枝灯打开,窈窕剪影逐渐清晰,像是纸人成了精,显露出少女姣好的容貌。 琴房很宽敞。 温轻瓷需要走上前去。 靠近琴凳时,她下意识看了眼尚且还压着琴键的手。 陆阑梦手指生得很漂亮,只是这会儿每一根的骨节处,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只消一眼,温轻瓷便知道,这是因为用得过于频繁,已然存了隐疾。 一缕松开的鬓发,被汗水打湿,黏腻贴在陆阑梦颊边。 然而她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疲倦之色。 嗅到那股子熟悉的中药香。 她慵懒着开了嗓。 “糖油糕呢?” “我饿了,去拿给我。” 许是一天没同人说过话的缘故,大小姐声音听起来有点喑哑。 温轻瓷眼神沉默,而后答她:“我午间吃了。” “……” 那份糖油糕,明明就是带过来送给她的,温轻瓷竟然全给吃了? 怎会有人这样厚颜无耻? “啪——” 从琴凳起身的时候,陆阑梦顿觉腰酸得厉害。 合上琴盖之后,她手掌轻轻拄着它借力,暂时没走动。 现下她又累又饿又渴,心情实在谈不上好,偏温轻瓷这个不长眼的还要招惹她。 陆阑梦恨不能拿软鞭抽温轻瓷一顿。 可她现在,竟然饿得没力气抽人。 缓了口气,她冷脸质问道:“谁允许你吃我的东西的?” 一个骄纵跋扈的人,嘴里说着狠话,却因中气不足,听着反倒像是在撒娇。 温轻瓷平静解释道:“系家嫂花心思做嘅,我唔想浪费。” 陆阑梦:“浪费?我何时说我不吃了?” 她有点想发作。 有种儿时得不到,现在竟然也得不到的烦躁。 命运好似总在捉弄她,她想要的,当时得不到,后来有人再呈给她,她已然觉得没意思。 温轻瓷淡声道:“改日我请嫂嫂再做一份,送给大小姐,可行?” “不行。” “你现在就赔给我,去厨房给我做一份一样的来。” 温轻瓷立在原地不语,那极浅淡的一对瞳仁,静静望着陆阑梦。 无可无不可。 静水流深。 实则,陆阑梦只是随口发泄。 她知道温轻瓷大概是不会下厨的。 要真会下厨,不至于让嫂嫂做了吃的来讨好她,应该亲手做,才最有诚意。 不曾想,这人竟是一口就应了下来,连借口都不找一个。 “劳烦大小姐稍候。” “……”
第8章 温轻瓷被佣人带去厨房后。 没一会儿,就端来了新鲜出炉的糖油糕。 彼时陆阑梦已经洗了澡,穿着冰蚕丝睡裙,倚在床头看书。 屋内置了冰块,空气凉丝丝的,很舒坦。 “大小姐,你要的糖油糕。” 嘴里叫着大小姐,却丝毫没有奴颜婢膝的意思。 面对她时,温轻瓷总是这样公事公办,不带半点温度。 可对着旁人就会笑,笑得那样真实。 陆阑梦不高兴,便没答话,刻意晾着温轻瓷,兀自看着书。 鼻尖却嗅到屋内萦绕着的那一股子油炸点心的甜香,肚子里的馋虫倒是先叫了起来。 才两顿没吃。 没出息的东西。 陆阑梦暗骂自己的肚子,隐在墨发之下的白皙耳尖悄然蔓上了层桃粉色。 当着温轻瓷的面,她有点下不来台,压在书皮上的几根手指微微收紧,却依旧不言语。 又过了一会儿。 杵在那的人挪了脚步。 “大小姐,我去准备药浴。” 陆阑梦没抬眸,只右手懒洋洋地抬起,做了个赶人的动作。 待温轻瓷走后,她才放下书,瞧了眼不远处那做好的一碟子糖油糕。 房间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布料摩擦声。 陆阑梦下了床,走到小客厅的沙发边,弯腰执起筷子。 因食材都是小楼厨房里现成的,油炸的过程,也由佣人和楚不迁全程盯着,这会儿便不用试菜。 陆阑梦拿了方素帕垫着手,从油纸上捏起一块糕,置于唇边吹了吹,尝试性咬上一口。 糖油糕的外壳被咬爆,发出很轻微的碎裂声,内馅微微粘牙,米香纯粹,那些糖油在她口齿间化开后,散出猪油独特的荤香与焦香。 略带审视的骄矜狐狸眼,这会儿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浮出点讶异。 味道,竟然还不错。 一块糖油糕吃完,只素帕和指尖上还残留一点香气。 陆阑梦饱满的唇瓣沾了油脂,显得格外红润晶莹。 瞥一眼盘中剩下的糖油糕,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与挣扎,然后毅然移开目光,用帕子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指尖,仿佛在抹去方才那不端庄进食的证据。 “这真是温轻瓷亲手做的?” 楚不迁回道:“是她亲手做的,揉面调馅儿,下锅油炸,都是她。” 余光瞥见温轻瓷端着配好的药汤回来。 陆阑梦冷嗤了声,似是极为勉强地对眼前的糕点做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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