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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粗甜油腻。” 温轻瓷恍若未闻,神情淡淡地将盛着药汤的木桶放在地板上。 待陆阑梦走到边上沙发,落座后,轻轻抬起左足,温轻瓷便熟练伸手托住。 因极少锻炼,陆阑梦的小腿肌肉并不丰盈,线条纤细而修直,踝骨尤其精巧突出,像玉雕,透着股易折的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淤痕,加上伤势未愈,有明显气血不通畅的红色浮肿,似白玉染了胭脂一般。 药浴时,需按摩足上xue位。 温轻瓷收了视线,以指腹探着泡在药汤下的肌肤,摸准位置后,开始摁揉。 力道讲究,节奏不疾不徐。 早在配置药汤时温轻瓷就已经热过手。 这会儿被她握上来,陆阑梦便觉得温轻瓷的手暖洋洋的柔软。 吃了糖油糕,胃里舒服,现下伤腿也被伺候得很好,她满意阖上眼帘,开始养神。 室内只余木桶内水波极其轻微的搅动声。 按摩过后,温轻瓷松了一只手,拿起干布给陆阑梦擦脚。 娇贵养着的大小姐,脚趾根根莹白细腻,脚踝侧骨位置却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实则不止脚踝,温轻瓷发现陆阑梦手臂上也有点痕迹,只是疤痕不深,不细看,难以发现。 这种伤痕,不像是意外摔伤留下的,倒像是被竹条一类的东西长年累月、反复抽打所致。 温轻瓷没多看,收了目光,双手浸入旁侧盆中的清水里洗净,而后佣人们进屋,有条不紊地把一应物件都收拾妥当。 “抱我去床上。” 陆阑梦语气轻描淡写,如同在说“递杯茶来”。 温轻瓷立在原地,细细擦拭着双手。 过了一会儿,隐隐察觉两道视线落在她脸上,她颈项一动,偏头去看楚不迁。 果不其然,楚不迁正盯着她。 以往陆阑梦需要人搀扶或者抱起,上前去的都是楚不迁。 可现在楚不迁一动不动,还看她,是何意? 温轻瓷有所感地垂下眼帘,便又与陆阑梦的视线隔空对上。 “擦好了没有?” 大小姐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 像是理所应当觉得,温轻瓷擦干了手,就该立即去抱她。 温轻瓷蹙了下眉,倒是没白费唇舌反驳,上前弯腰,将人抱起。 将陆阑梦放在榻上,她立刻后退两步,抬起手整理自己被蹭乱了的襟领。 衣服就此沾上了陆阑梦的味道。 那是沐浴后擦上的香粉,带着一丝蜜意的玫瑰花瓣香气,气味贴肤且绵长。 哪怕理顺了衣襟,也去不掉那股味道。 温轻瓷跟平常一样,面色淡漠,只是这点淡漠里多了些冷意和一丝隐忍的厌烦。 气味是交织沾染的。 陆阑梦并不讨厌温轻瓷身上的气味。 许是这阵子温轻瓷将她伺候得好,她看温轻瓷顺眼不少,于是说道:“后日我开学,你陪我去一趟。” 安城女子大学是教会学校,要求严格,学生报道时必须本人亲自到场,在注册科和会计科班里续注册、缴纳学费膳宿费。 陆阑梦开学后就是大二,课业更繁重,眼下还没去学校,就已经开始烦了。 然而她答应过舅舅要念到毕业为止,不能半途而废。 若温轻瓷陪着她去,路上还能听她说说话,兴许心情会好点。 她看着温轻瓷,等着温轻瓷应下此事。 然而温轻瓷却垂下眸,拒绝了她。 “抱歉大小姐,后日我家中有事,不太方便。” 既然有事,陆阑梦没再强求,只是随口多问了一句。 “是很重要的事?” 温轻瓷点头道是。 “那你去办你的事吧。” 说完,陆阑梦手指曲起,懒懒在榻上敲了两敲,说道:“过来,今天不讲故事,读这本书给我听。” 每次药浴之前,温轻瓷都会先洗过澡,因此,陆阑梦并不介意她到床上。 每月多拿十元薪水,自然是要尽职尽责。 温轻瓷果然听话上前,拾起她在药浴前看的那本书,却没脱鞋上榻,而是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站在床边。 床头灯一部分落在温轻瓷身上。 温轻瓷影子的一半,则落在陆阑梦的脸上。 如此背光而立,面目半明半昧,更显得她清冷沉静,不沾尘世。 屋内药香气还未散,闻着浅淡舒缓。 约莫念了不到两行字,陆阑梦便出声打断。 她看向温轻瓷,声音有些懒怠:“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到床上来。” 温轻瓷沉默片刻,便上前坐到床沿边,只坐了很小一块位置,脊骨自然挺直。 “那地方很窄,四周全是万丈深渊……” 声音近了许多。 陆阑梦满意勾唇。 合上眼后,她身体逐渐放松。 捏着薄毯的雪白指尖,随着故事节奏蜷缩收紧,又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 大概是灯光刺眼,她下意识往暗处挪过去,而后抵在一处温热柔软的地方,不再挪动。 楚不迁见陆阑梦入睡,便上前去关掉了灯盏。 温轻瓷一门心思都放在书上,等到房间彻底昏暗下来,才抬起眼。 陆阑梦的脸此刻就在她腰侧,细白手指攥着她的衣角,骨节处依旧有些红,哪怕昏暗中也能看出差别。 这位大小姐,许是很喜欢钢琴。 手指用得过于频繁,才会落下这种伤筋的老毛病,一旦犯病,关节便会红肿疼痛,磨人得很。 这种手疾,常见于纺织厂女工和浆洗衣物的老妈子。 闺阁大小姐娇贵,不会患这种穷病。 陆阑梦却有。 有就有罢。 性子这样恶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温轻瓷漠然移开目光,从陆阑梦手中轻扯出自己的衣角,在楚不迁的注视下,起身回房。 …… 九月中下旬。 已过白露,临近秋分。 风中有了点凉意,但不至于寒冷。 一场夜雨过后,清晨街巷的地面便铺了层半青半黄的落叶,被早行的人们和黄包车车轮轧得湿泞肮脏。 陆阑梦乘汽车去学校报道,路上一直眯着眼打盹儿。 到了校门口,楚不迁才回头轻声叫人。 “大小姐,到了。” 陆阑梦睁眼。 家中娘姨给她梳了中分蝴蝶头,佩两颗珍珠耳坠,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的过膝长旗袍,袖子只刚刚过手肘,露出藕白细腻的手臂。 拿上手包,正要下车,陆阑梦眼角余光却从车窗瞥见不远处走来的一道高挑身影。 温轻瓷穿着件半旧的衬衫,衣摆塞入西裤里,衣裤皆是质地普通的布料,颜色也灰暗,要不是得益于那张清冷漂亮的脸,这身打扮,扔进人群里就立刻消失不见。 她不是一个人。 跟在她身边的人是温沁,跟其他学生一样,穿着蓝布旗袍,黑裙,布鞋。 看样子,也是来学校报道的。 陆阑梦嘴角落了下来,无声抿紧。 原来她说的那件很重要的事,是送其他人来学校报道。 有时间送这小丫头,没时间跟她过来? 陆阑梦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后,车门打开,她敛眸拿起手包走下去,不是朝着校门,而是朝着两个姑娘家的方向。 楚不迁在陆阑梦身边四年,早已熟悉家主的恶劣脾性,这会儿利落地从车里拿了把勃朗宁,塞到腰后,跟了上去。
第9章 温沁对未来的大学生活很是期待,只是一想到姑姑,她的心便沉下来。 在安城女子大学,音乐系学费最高。 从前家里条件允许,她才能选择钢琴,没想到考上大学之后,家中却生了变故。 她本不想读了,可姑姑千里迢迢赶回来,不允许她不念。 给家里还债,又给她付了学费,姑姑自己的书却读不成了。 温沁心里难过,一心只想早点学出点成绩,去应聘钢琴教师,贴补家用。 “姑姑,等这份差事结束以后,你就回去念书吧,到底辛苦了五年,不拿毕业证太可惜了。” “唔使挂住我,专心读好你嘅书。” 说着,温轻瓷抬手揉了一下温沁的头。 一条路上走的都是穿蓝布衣裙的女学生,校门就在前边不到五十步。 然而有人却越过了校门,朝她们迎面走过来。 温轻瓷抬眸看去,见到陆阑梦,并不意外。 陆阑梦头发太惹眼,乌黑浓密,如绸缎那样倾泻在腰侧,阳光一照,泛起光圈。 长得漂亮,脸上又带着笑,可温沁愣是从这人身上看出了一股子骇人戾气,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陆阑梦目光像带着钩子,慢悠悠地飘过来,落在温轻瓷脸上,嗓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好巧啊,温医生。” “今日家中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温轻瓷道:“送阿沁入学,就是很重要的事。” “这么重要啊?” 陆阑梦转眸看向温沁,像是才瞧见她这么一个大活人。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在咖啡馆时,姑姑曾经介绍过她,这位大小姐的记性很差。 到底是姑姑的上峰,温沁只在心中腹诽,面上却没露出端倪,老实回答了。 陆阑梦若有所思地颔首,那对漆黑的狐狸眼因阳光照射,透出清亮的光,而后又像猫一样微微眯起,审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 “原来是同系的学妹。” “看在温医生的面子上,日后,我会好好照看你的。” 不知为何,陆阑梦说的分明是照看她,温沁却听得毛骨悚然,咽喉仿佛被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给掐住了,无法呼吸。 的确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 陆阑梦鲜少做这样的事,可今日,她偏就想做了。 “注册科挺远的。” “温医生,我腿脚不便。” 说着,她不疾不徐地往前逼近一步,与温轻瓷的脸,贴得极近。 而温轻瓷就这么站着,略微垂下眸看她,面色看着淡漠,不知是藏得好,还是真没有情绪。 陆阑梦笑了笑:“既顺路,你就背我走一趟吧。” 温轻瓷蹙了下眉。 因离得太近,她甚至闻到了陆阑梦今日用的茉莉花香头油,有点不适地往后退半步。 陆阑梦却不疾不徐,往前跟了半步。 两人这样怪异的动作,再加上陆阑梦又是风云人物,周边经过的女学生们都好奇看了过来。 温沁忍不住插话:“陆小姐,你的护卫在旁边,可否请她背你?” “姑姑是医生,没护卫那样好的体力,请你不要为难她。” 陆阑梦望着温轻瓷,眼中闪过一抹兴味,莞尔道:“温医生,看来你跟家里关系很一般,你的小侄女,像是不知道你力气究竟有多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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