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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端着托盘经过,她取了一杯香槟。 酒液在杯子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气泡细细密密地从杯底升上来,在表面炸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 她抿了一口,目光开始扫视全场。 这是她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环境,先观察,分析,判断。哪些人是真心来祝贺,哪些人是来攀关系,哪些人只是凑热闹。哪些谈话是真诚的,哪些是敷衍的,哪些是带着目的的。 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穿深灰色西装的是某个建材公司老板,正拉着洛明远说话,表情殷勤得过分。穿红色礼服的女人是洛太太的老同学,笑得很大声,但眼神一直在打量周围人的穿着。几个年轻女孩聚在一起,应该是洛桑榆的朋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 很典型的家庭宴会。 温馨,热闹,带着点炫耀的味道。 秦叙昭的目光继续移动,然后,停在了大厅中央。 那里,洛太太苏宁正牵着一个女孩,在人群中缓慢移动。 女孩很瘦,穿着浅蓝色的薄纱裙子,裙子很合身,腰线掐得纤细。黑发半扎着,露出白皙的脖颈,脖子上戴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从背影看,是个很精致的女孩,符合洛家“千金小姐”的标准。 但当她转过身时,秦叙昭看清了她的脸。 脸色苍白。 不是粉底涂得太白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没有血色的苍白。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秦叙昭也能看见她眼下的青黑——虽然用遮瑕膏盖过,但在灯光下依然隐隐可见。 女孩被苏宁牵着,机械地跟着移动。有人跟她说话,她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那双眼睛…… 秦叙昭的目光定住了。 淡琉璃色的眼睛。 很罕见的颜色,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却又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害羞,甚至没有抗拒——只有一片空茫,像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女孩被带着走向另一群人。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笑着跟她打招呼,伸手想摸她的头。 女孩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动作很快,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 苏宁连忙打圆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解释孩子害羞。女孩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裙摆,指节都泛白了。 秦叙昭又抿了一口香槟。 她看着那个女孩,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那种近乎本能的退缩和僵硬。 脑海里忽然闪过裴临渊发来的信息:“看看状态,适不适应。” 适不适应? 答案很明显。 这个女孩不适应。 不仅不适应,她看起来像在忍受某种酷刑。每一秒都在撑,每一秒都在熬,那种痛苦和抗拒几乎要从她身上溢出来,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秦叙昭也能感觉到。 大厅里,又一轮介绍开始了。 洛明远带着女孩走向另一群人。那群人里有个穿着华丽的老太太,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女孩。老太太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 女孩站在那里,头低得更低了。 秦叙昭移开目光。 她看向落地窗外。窗外是花园,夜色里,花园里的景观灯都亮着,照在玫瑰花丛上,花朵在黑暗里显露出模糊的影子。远处有喷泉,水声隐约传来,被大厅里的喧嚣掩盖,几乎听不见。 她又想起裴临渊的信息。 “洛家对她怎么样?” 从表面看,很好。 精致的礼服,精心打理的头发,昂贵的项链,还有洛明远和苏宁寸步不离的陪伴。每到一个客人面前,洛明远都会隆重介绍:“这是我女儿,曦曦。” 语气是自豪的,笑容是满意的。 可那个叫曦曦的女孩呢? 她看起来像被展示的商品。被精心包装,被打上标签,被摆放在灯光最亮的地方,供人观赏,评价,议论。 秦叙昭放下酒杯。 杯底碰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重新看向大厅中央。女孩又被带着走向另一群人。这次是一对年轻夫妇,妻子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很好奇地看着曦曦,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抓她的裙子。 曦曦又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年轻夫妇的脸色变了变。妻子抱着孩子往后退了退,丈夫则皱起了眉,低声说了句什么。 洛明远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拍了拍曦曦的肩,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她别这样。曦曦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声音很小,但秦叙昭能从那些人的表情里读出来——不解,嘲弄,轻蔑,还有隐隐的同情。 “听说在乡下长大的……” “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懂……” “洛家也是,找回这么个女儿……” 那些议论像细小的水流,在大厅里悄悄流淌。 秦叙昭看着那个被围在人群中央的女孩。 她站在那里,浅蓝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妆容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 秦叙昭忽然眯起了眼。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 不是情绪,不是表情,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动物般的恐惧。 女孩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她的手在发抖,虽然她努力想控制,但指尖的颤抖清晰可见。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慌乱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在寻找逃跑的出口。 秦叙昭见过这种眼神。 很多年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参加一场商业拍卖会。会上有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猎豹,皮毛光亮,体型优美,是某个富豪的收藏品。所有人围着笼子观赏,赞叹,拍照。 那只猎豹就那样蜷缩在笼子角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细线,身体紧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就是这种眼神。 被困住的,绝望的,随时可能崩溃的眼神。 秦叙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自己答应裴临渊的事——看看那个女孩的状态。 现在看完了。 状态很糟。 非常糟。 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微涩的凉意。 大厅里,又一轮寒暄结束了。 苏宁拉着曦曦往休息区走,大概是看出她撑不住了。可还没走到沙发边,又有一波人迎了上来。这次是几个中年女人,围着苏宁热情地说着什么,目光却一直往曦曦身上瞟。 曦曦被围在中间,脸色更白了。 她开始往后退,很小的一步,然后又一步。像在试探,像在寻找缝隙。 秦叙昭看着她,看着那双越来越慌乱的眼睛,看着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窒息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参加过很多这样的宴会。穿着精致的礼服,化着得体的妆容,被父母带着,在人群里穿梭,微笑,寒暄,说那些早就背好的客套话。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累,觉得无聊,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但从来没有过这种——这种快要被逼疯的恐惧。 这个女孩,和她不一样。 很不一样。 秦叙昭放下空酒杯,从手包里拿出手机。 她给裴临渊发了条消息:“看到了。” “如何?”回复很快。 秦叙昭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像只受惊的小鹿。”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大厅。 曦曦终于挣脱了那波人的包围,被苏宁拉着坐到了沙发上。可即使坐着,她的身体也僵硬得像块石头。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交握。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有人过来跟苏宁说话,苏宁笑着回应,时不时转头看曦曦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忧,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疲惫。 秦叙昭看了几秒,转身离开了那个角落。 她穿过人群,走向餐饮区。那里摆着长桌,上面是各种精致的点心和饮料。她取了块小巧的慕斯蛋糕,又拿了杯果汁,然后找了个更偏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她依然能看见曦曦。 女孩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尊被摆放在那里的雕塑。 夜色渐深。 大厅里的喧嚣还在继续,甚至更热烈了。音乐换成了更欢快的曲子,有人在中央空地上跳起了舞,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可那个角落里,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寂静,僵硬,孤独。 秦叙昭慢慢吃着蛋糕,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她在想,那个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对人群有这么强烈的恐惧。她在想,洛家把她找回来,到底是真心想要这个女儿,还是只是想完成某种“团圆”的仪式。 很多问题。 但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她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放下叉子。 就在这时,她看见曦曦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然后,趁着苏宁在跟人说话没注意,她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脚步有些踉跄,裙摆在身后荡开凌乱的弧度。 她逃了。 秦叙昭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浅蓝色身影,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下,两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端起果汁,慢慢喝了一口。 果汁是橙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可她的眼神,依旧冷得像冬夜的月光。
第112章 徽生曦崩溃,躲到阳台角落 楼梯在脚下延伸,一级,两级,三级。 徽生曦几乎是冲上楼的,脚步踉跄,浅蓝色的裙摆在身后胡乱飞舞。高跟鞋敲击台阶,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和楼下大厅的喧嚣形成刺耳的对比。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苏宁追上来,看见洛明远不悦的眼神,看见那些宾客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嘲弄的目光。 更怕一回头,就会失去逃跑的勇气。 二楼走廊的光线比楼下暗很多。壁灯开着,发出暖黄色的光,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是洛桑榆喜欢的玫瑰精油味道,甜腻得让人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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