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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苏宁正和几个贵妇人说话。 她脸上重新挂起了得体的笑容,举止优雅,谈吐从容。可徽生曦能看见,她说话时会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那种“这孩子怎么就是教不好”的无力。 那种“养不熟”的无奈。 徽生曦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闭上眼睛。 夜还很长。 宴会,还要很久才结束。
第116章 宴会结束,徽生曦独自回房 午夜十二点过七分,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了。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别墅里骤然安静下来。不是完全的寂静,还能听见佣人收拾杯盘的轻微声响,听见远处厨房传来的水流声,听见陈姨低声吩咐着什么。 但那场持续了五个多小时的喧嚣,终于散了。 徽生曦还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从八点多被苏宁带下来,她就一直坐在这里,没动过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浅蓝色的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脚边,沾了灰尘和不知道什么污渍。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子,眼线和睫毛膏混在一起,在眼下晕开两团污浊的黑。头发散乱,一半披在肩上,一半被发胶黏着,硬邦邦地翘着。 很狼狈。 但没有人再来看她了。 宾客们陆续离开时,偶尔会有人往这个角落瞥一眼,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怜悯,也有隐隐的轻蔑。但没有人真的走过来,没有人再试图跟她说话。 大概都觉得她是个“麻烦”,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偶”,是个“养不熟的乡下孩子”。 徽生曦不在乎。 她甚至庆幸这种被忽视的状态。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目光,不用再忍受那些触碰,不用再试图回应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寒暄。 手腕上的红绳一直温温的。 那种温度很恒定,像徽生扶砚在遥远的地方,默默地传递着某种无声的陪伴。她知道师父能感觉到她的状态,能感觉到她的崩溃,能感觉到她此刻的麻木。 但她没有试图联系师父。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说“宴会结束了”?说“我撑过来了”?说“我想回青石镇”? 每一句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曦曦。” 苏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徽生曦慢慢转过头。苏宁站在沙发旁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紫色旗袍,但脸上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的表情很疲惫,那种精心维持了一整晚的雍容华贵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浓浓的倦意。 “结束了,”苏宁轻声说,声音沙哑,“回房休息吧。” 徽生曦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点头。 苏宁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想扶徽生曦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在犹豫,像在怕被拒绝。 徽生曦自己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腿有些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她扶住沙发靠背,稳住身体,然后赤脚踩在地毯上——高跟鞋早就不知道被她踢到哪里去了。 “我上去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苏宁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好。早点睡。” 徽生曦没再说话,转身朝楼梯走去。 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声音。浅蓝色的裙摆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散乱的头发垂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很慢,很沉重,像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仪式。腿很酸,脚很疼,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她没有停,一直走到二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淡淡地洒在地板上。空气里有她熟悉的、淡淡的干花香味,是那罐从青石镇带回来的干花散发的味道。 徽生曦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拉裙子侧面的拉链。 拉链卡住了。 她用力拉了几下,拉链纹丝不动。大概是之前在阳台上蜷缩时压到了,或者是什么地方勾住了布料。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她放弃了。 直接抓住裙摆,用力往下扯。 薄纱很柔软,但也很结实。她扯了好几下,才把裙子从身上扯下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嗤啦”一声,浅蓝色的薄纱变成了一堆破布,堆在脚边。 她跨出那堆蓝色,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 棉质的布料,很软,很旧,领口和袖口都起了毛边。她套上睡衣,扣子都没扣,就那么松松地穿着。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头发散乱,脸上妆容花得一塌糊涂,眼睛下面两团污黑,嘴唇上的口红已经斑驳,像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偶。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卸妆棉,倒了卸妆水,开始擦脸。 动作很机械。一下,两下,三下。卸妆棉很快变黑了,妆渍混着泪水,在棉片上晕开浑浊的颜色。她擦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层不属于自己的“面具”彻底擦掉。 眼睛周围最难擦。 睫毛膏和眼线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很难卸干净。她用力擦了几下,皮肤被搓得发红,有点疼。但她没停,继续擦,直到最后一点黑色痕迹都消失。 镜子里的脸终于干净了。 苍白,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有血色。但至少,这是她的脸。没有粉底,没有遮瑕,没有眼影,没有口红。 真实的,属于徽生曦的脸。 她放下卸妆棉,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涌出来,很凉。她捧起水,一遍遍地洗脸。水很冰,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紧。她洗了很久,直到感觉脸上那些化妆品残留的黏腻感彻底消失。 然后用毛巾擦干脸。 毛巾是柔软的纯棉质地,擦在脸上很舒服。她擦得很仔细,擦干脸上的每一滴水珠。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床边,坐下。 手腕上的红绳又开始发烫。 那种温度比之前高一些,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在传递某种担忧。徽生曦低头看着红绳,看着那根普通的、细细的红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徽生扶砚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下午发的“难受”,师父回复了“闭眼,数呼吸”。之后就没再联系。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很多人。” “害怕。”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 她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大概师父在处理订单,或者在忙别的事情。青石镇的小院不像洛家别墅,没有佣人,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晒花,烘茶,处理订单,接待偶尔上门的客人。 徽生曦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轻。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些晃动的灯光,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张合的嘴唇,那些听不清内容的窃窃私语。洛明远握着她手时的力道,苏宁担忧又无奈的眼神,洛桑榆温柔体贴却让人窒息的笑容。 还有阳台上的月光,龟背竹的阴影,秦叙昭放下矿泉水瓶时的安静,洛桑榆大声说的那句“对不起,姐姐没考虑到你的感受”,那几个宾客投来的好奇目光,苏宁拉着她下楼时的焦躁和难堪。 每一个画面都像烙印,烫在脑海里。 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扎在皮肤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薰衣草的香味。但她想念青石镇那个荞麦皮枕头,硬硬的,有阳光晒过的、朴实的味道。 手腕上的红绳持续发烫。 那温度不灼人,但很固执,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她能感觉到徽生扶砚的担忧,能感觉到那种跨越距离的、笨拙的安慰。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因为她连自己此刻是什么情绪都分辨不清。 是疲惫?是麻木?是恐惧?是失望?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茫的、连疲惫都感觉不到的虚无? 窗外传来汽车驶离的声音。 应该是最后一批客人走了,或者是佣人下班了。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连佣人收拾的声音都停了,厨房的水流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自己微弱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规律,清晰,像在倒数着什么。 倒计时离天亮还有多久,倒计时离下一个“需要扮演”的场合还有多久,倒计时离可以回青石镇的日子还有多久。 徽生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流逝。 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想任何事情。 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手腕上红绳的温度,感受着身体每一处的疲惫和酸痛,感受着这个安静得让人心慌的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消息提示。 徽生曦睁开眼,拿起手机。 是徽生扶砚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睡了?”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没。”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难受?” 徽生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她想起刚才在宴会上的一切,想起那些目光,那些声音,那些触碰。 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想回去。” 发送。 这次,师父没有立刻回复。 徽生曦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了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重新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红绳温度升高了一些,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洒在地上的碎钻。月光淡淡地洒进来,洒在床上,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洒在她手腕那根泛着微光的红绳上。 一切都结束了。 宴会结束了,喧嚣结束了,那些目光和声音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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