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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些尘埃看。 看着它们如何升起,如何旋转,如何落下。看着光带如何随着时间缓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脚,再慢慢爬上被子的边缘。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观察。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应,只需要用眼睛跟着那些光点和尘埃移动,就能暂时忘记身体的不适,忘记喉咙的干痛,忘记昨晚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可意识还是在悄悄涣散。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水底的暗流,在她试图保持清醒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涌上来。 宴会的灯光。 晃动的酒杯。 陌生的面孔。 洛桑榆温柔微笑的脸。 苏宁担忧又无奈的眼神。 还有阳台上那盆龟背竹,月光下秦叙昭放下矿泉水瓶的手,以及那几个宾客投来的、混合着好奇和轻蔑的目光。 这些画面交错出现,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每一片都闪着刺眼的光。 她闭上眼睛,试图驱散它们。 可一闭上眼睛,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 能听见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是陈姨在打扫卫生,吸尘器发出低沉的轰鸣。能听见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声响——大概是午餐的准备开始了,有切菜的声音,有锅铲碰撞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花园里园丁修剪草坪的声音,机器嗡嗡作响,像一群永不疲倦的蜜蜂。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在她发烧的耳朵里,这种噪音被放大了,扭曲了,变成了一种让人烦躁的嗡嗡声,像有无数只小虫在耳边盘旋。 她用手捂住耳朵。 可没用。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从她混乱的意识深处传来的。 热度还在升高。 她能感觉到额头烫得厉害,像贴了块烧红的铁板。脸颊也烧起来了,不用摸都知道一定红得不正常。身体内部像有个小火炉在燃烧,烤得她口干舌燥,浑身冒汗。 睡衣又湿了。 黏腻地贴在背上,很不舒服。她想换一件,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重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还在,在上午明亮的光线里更加清晰。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象它是一道峡谷,想象自己是峡谷里的一粒尘埃,很小,很轻,可以被风吹走,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吹回青石镇。 吹到那个院子里,吹到屋檐下的竹椅上,吹到徽生扶砚泡的花茶旁边。 这个想象很模糊,很幼稚。 但她此刻没有力气思考更复杂的东西。高烧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像在黏稠的糖浆里划动,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中午十二点半,陈姨端着托盘上楼了。 托盘里是简单的病号餐——清粥,小菜,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苏宁特意吩咐的,说曦曦小姐早上没吃多少,中午要准备些容易消化的。 陈姨走到徽生曦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曦曦小姐?”她轻声唤道,“午饭送来了。” 房间里没有回应。 陈姨等了几秒,又敲了敲门,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曦曦小姐?您醒着吗?” 还是没回应。 陈姨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拉着一半,上午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一部分从缝隙里漏进来,勉强照亮房间。空气里有种沉闷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干花的香气。 徽生曦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曦曦小姐?”陈姨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她弯下腰,想看看徽生曦是不是睡着了。可当她看清徽生曦的脸时,心里猛地一紧。 脸很红。 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病态的、不均匀的潮红。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屑。眼睛闭着,睫毛在轻轻颤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呼吸很急促。 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嘶哑的声音。 陈姨伸手,轻轻碰了碰徽生曦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那温度高得吓人,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炭。陈姨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脸色变了。 “这么烫……”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惊慌。 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连托盘都忘了拿。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响起,很快消失在楼梯方向。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徽生曦其实听见了陈姨的声音,也感觉到了额头上那只手的触碰。可她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 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上,时沉时浮。 她能感觉到身体在燃烧,能感觉到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可这些感觉又很遥远,像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梦境开始入侵。 不是完整的梦,是破碎的、跳跃的画面。 一会儿是宴会的场景。无数张陌生的脸朝她靠近,嘴巴张合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灯光很刺眼,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想逃,可腿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一会儿是青石镇的小院。徽生扶砚站在院子里,墨发用木簪挽起,素色长衫在风里微微飘动。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像在说:回来。 两个场景交替出现,像两卷不同的胶片被胡乱剪辑在一起,没有逻辑,没有过渡。 她在梦境里挣扎。 想往青石镇的方向走,可总被宴会的画面拉回来。想逃离那些陌生的面孔,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热度越来越高。 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火势越来越大,要把她整个人烧成灰烬。汗水不停地冒出来,浸湿了睡衣,浸湿了床单。可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烧的,再怎么流汗也降不下去。 她开始小声呻吟。 声音很轻,像受伤的小动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她自己都听不见,但那声音确实存在,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无助。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杂乱,很快上了楼,朝这边赶来。 房门被猛地推开。 “曦曦!” 是苏宁的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慌乱。 她快步走到床边,看见徽生曦的样子,眼睛立刻红了。她伸手摸徽生曦的额头,手刚碰到皮肤就缩了一下——太烫了。 “怎么烧成这样……”苏宁的声音在发抖,她转头对身后的陈姨说,“快去打电话叫医生!马上!” 陈姨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洛桑榆也跟了进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徽生曦,眉头微蹙,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心疼,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妹妹怎么突然烧这么厉害……”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昨晚宴会着凉了吗?” 苏宁没回答。 她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抚开徽生曦脸上被汗水黏住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曦曦,”她轻声唤道,“能听见妈妈说话吗?” 徽生曦的眼皮动了动。 她听见了苏宁的声音,也感觉到了那只手的触碰。她想睁开眼睛,想回应,可眼皮像被胶水黏住了,怎么也睁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像叹息,又像呻吟。 苏宁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落在徽生曦的脸上,混进汗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汗水,哪些是泪水。 “对不起,”苏宁的声音哽咽了,“是妈妈不好……不该逼你参加宴会的……妈妈不知道你会这么难受……”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洛桑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苏宁的肩:“妈妈别太自责了。妹妹身体本来就弱,突然见那么多人,可能吓到了。等医生来了看看,应该没事的。” 她说着,看向床上的徽生曦,眼神温柔又怜悯。 可徽生曦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不是真正的关心。 而是一种表演,一种在苏宁面前必须维持的、温柔体贴的“好姐姐”的表演。 她想躲开那道目光,想躲开那只放在苏宁肩上的手,想躲开这个房间里所有让她窒息的东西。 可她动不了。 身体像被钉在床上,意识像漂浮在滚烫的海面上,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沉。 医生还要多久才来? 不知道。 时间在痛苦和混乱里缓慢爬行。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窗外,中午的阳光正烈。 可这个房间里,只有高烧带来的灼热,汗水带来的黏腻,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和痛苦。 徽生曦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切。 感受着身体在燃烧,感受着意识在涣散,感受着那些破碎的梦境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见自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了一句: “想……回去……” 声音很轻,很哑,像风里即将熄灭的火星。 苏宁听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洛桑榆也听见了,她站在床边,看着徽生曦烧得通红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120章 请医上门,诊断为重感冒 下午一点二十三分,门铃响了。 陈姨小跑着穿过客厅去开门。门外的家庭医生姓周,五十多岁,穿着整洁的灰色西装,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出诊箱。他已经在洛家服务了七八年,对这里的路线很熟悉,冲陈姨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楼梯。 苏宁正在二楼走廊里来回踱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不时看向徽生曦紧闭的房门。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里,她进去看了三次,每次出来脸色都比上一次更白。徽生曦一直昏睡着,脸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痛苦。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苏宁立刻转身,看见周医生,像看见了救星:“周医生,您来了!” “洛太太。”周医生快步走过来,表情严肃,“孩子情况怎么样?” “烧得很厉害,”苏宁的声音有些发抖,“中午送饭时才发现,一摸额头烫得吓人。上午她说没事,我以为只是没睡好……”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周医生拍拍她的肩:“别急,我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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