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安顿下来,曦曦放松 鸡汤的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像冬日里缓缓燃起的一小簇火,烘得四肢百骸都透出些微懒洋洋的酥软。徽生曦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将大半碗清亮的汤都喝了下去,连带着几颗炖得烂熟的红枣和桂圆肉也慢慢吃了。 陈奶奶一直蹲在她旁边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的光。见她吃得认真,才总算放下心来,接过空碗,又念叨了几句“晚上饿了厨房还有”,这才被吴阿姨拉着,和张叔一起,热热闹闹地告辞了。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鸡汤的香气、新被子的太阳味儿,以及那种被关心环绕过的、暖融融的人情余温。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远山背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渐变的、由橙红到暗紫的余晖。暮色四合,晚风带来了更深重的凉意。 徽生扶砚不知何时已点亮了屋檐下那盏老式的防风雨煤油灯,玻璃罩里跳动着温暖稳定的橘黄光晕,照亮了石桌一角,也驱散了门边的黑暗。 徽生曦身上还盖着那条薄毯。她看着邻居们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吴阿姨放在旁边竹椅上的那叠柔软衣物和那双针脚细密的布鞋,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掀开毯子,赤足站起来。 脚底接触到的青石板,已经彻底褪去了白日的余温,变得沁凉。但这凉意很实在,是属于这片土地夜晚应有的温度,不像洛家别墅里那些永远恒温、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踩上去总有种悬浮的、不踏实的隔阂感。 她拿起那叠衣物和布鞋,又弯腰抱起了那床蓬松的、散发着好闻阳光气味的棉被。被子很轻软,抱在怀里有种被云朵包裹的错觉。她转身,朝着自己房间那扇虚掩的木板门走去。 徽生扶砚没有跟过来,他只是坐在灯晕的边缘,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用脚尖轻轻顶开房门,侧身抱着东西走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是她在里面用门闩轻轻别上的声音。不是防备,更像是一种确认领地的、安心的仪式。 房间里的光线比院子更暗。窗户上竹编的窗帘没有拉严,最后一点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勉强勾勒出房间熟悉的轮廓。 一切如旧。 真的是一切如旧。竹编的窗帘还是她离开前挽起的样子,木质的书桌靠窗摆放,上面除了她常用的那方旧砚和几支毛笔,空无一物。窗台上,那盆被她带回来、又经张叔浇过水的小盆栽,叶子似乎挺立了一点点,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沉默的剪影。墙角那张简单的木床,床板光秃秃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这空寂的、保留着她离开时原貌的房间,此刻却像最柔软的巢穴,无声地、全方位地接纳了她。 徽生曦走到床边,先将怀里抱着的棉被轻轻放了上去。被子蓬松地堆在光秃的床板上,瞬间填充了视觉上的空洞,带来了柔软的、可依赖的实体感。她用手掌按了按,棉絮在手下发出细微的、令人安心的窸窣声。 然后,她走到窗边,将手中那叠衣物放在书桌一角。指尖拂过最上面那件里衣棉麻的质地,柔软而略有筋骨,是吴阿姨自己织的土布,染料是植物熬的,颜色是不均匀的、温润的月白。她拿起那双黑布鞋,鞋底是千层布纳的,厚实而柔软,鞋口那两片嫩绿的绣叶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指尖能摸到细腻的凸起纹路。 她拿着鞋,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第一次,主动将鞋子套在了自己一直赤着的脚上。 鞋子稍大一点点,这是吴阿姨的细心,怕她病后脚肿。棉布的里衬贴着脚背,厚实的鞋底隔绝了地板的凉意。她穿着鞋,在地上轻轻踩了踩,走了两步。有些不习惯,但……不讨厌。这是一种被妥帖包裹、被考虑到细微处的感觉。 她在床边重新坐下,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在矮凳旁。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这张铺着崭新棉被的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老木头淡淡的、微涩的香气,有窗外飘进来的、夜露初降时草木的清润,有身下新棉被浓郁纯粹的阳光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自己的、长久生活于此留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安稳气息。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不是洛家那种用昂贵香薰精心营造出的、却始终隔着一层的华丽气味,而是呼吸般自然、皮肤般贴合的本真气息。 她伸出手,仔仔细细地抚平被面上一些细微的褶皱,然后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新弹的棉花蓬松极了,她一躺下,身体就微微陷了进去,被柔软而富有支撑力的温暖四面八方地拥住。被面是普通的细棉布,洗得发软,贴在脸颊上有一种粗糙的温柔。她把被子拉高,盖到下巴,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枚终于回到蚌壳深处的珍珠。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身体深处那持续了一个月的、连沉睡时都无法完全放松的紧绷感,正在这熟悉的包围里,一寸一寸地瓦解、消散。骨头缝里透出的疲乏,此刻不再叫嚣,而是化作了催人沉眠的暖流。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徽生扶砚。他停在了她房门外,并没有敲门,只是静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脚步声远去,去了厨房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有极其细微的、锅碗触碰的响动,接着,是山泉水注入陶壶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被点燃的噼啪轻响,再然后,是水将沸未沸时那种独特的、绵密的气泡声。 他在烧水。也许是要泡茶,也许是给她准备洗漱的热水。 这些细微的、日常的声响,隔着门板传来,非但没有打扰这片宁静,反而更增添了一种扎实的、生活正在进行的安全感。她知道他在外面,守着这方小院,守着这一灶炉火,也守着她。 又躺了一会儿,胃里鸡汤的暖意融融地烘着,被窝里的温度也正好。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真实的饥饿感,不是病中那种厌食的抵触,而是身体机能恢复后,对食物单纯的需求。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摸黑穿上了吴阿姨给的新布鞋,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橘黄的灯光随着房门的打开流淌进来。徽生扶砚正坐在石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中间是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砂锅,盖子揭开着,里面正是陈奶奶留下的、剩下的那大半锅鸡汤。旁边还有一小碟清炒的时蔬,翠绿诱人,显然是徽生扶砚刚刚顺手炒的。 他见她出来,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目光在她脚上的新布鞋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用木勺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放到她常坐的位置面前。 “吃饭。”他言简意赅。 徽生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灯光下,米饭蒸腾着白色的热气,鸡汤金黄,蔬菜碧绿,色彩简单却温暖。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蔬菜送入口中,清爽微甜。然后,她舀了一勺鸡汤,浇在米饭上,和着软烂的鸡肉和米饭,一起送进嘴里。 米粒饱满,浸润了鸡汤的鲜甜,鸡肉炖得酥烂,几乎入口即化。她吃得很慢,但一口接一口,异常认真。一碗米饭很快见了底,她自己伸手,又添了平平的小半碗。 徽生扶砚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地看着她吃。看她腮帮微微鼓动,看她淡琉璃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专注地望着碗里的食物,看她因为温暖和饱足而微微泛起血色的脸颊。 这是一个月来,他第一次看到她有这样的食欲。 吃完饭,徽生扶砚收拾了碗筷。徽生曦想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去坐着。”他说。 她便走到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看着他在厨房昏黄灯光下利落清洗的背影。晚风更凉了,但屋里灶火的余温、刚吃下去的食物、还有脚上这双布鞋,让她并不觉得冷。 徽生扶砚很快收拾完,提着一个藤编的暖水壶和两个茶杯走出来。他在石桌上放下杯子,注入热水,不是茶,是简单的白开水,水汽氤氲。 “睡前喝点温水。”他将一杯推到她面前。 徽生曦捧起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小口啜饮着,微烫的水流滑过食道,落入胃中,将最后一点空隙也填满,暖意融融地扩散到全身。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的犬吠,以及杯中热水逐渐降温时极其细微的动静。 直到杯中水尽,徽生曦才放下杯子。她抬起头,看向徽生扶砚。他正望着院子里沉沉的夜色,侧脸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沉静而遥远。 “师父。”她轻声开口。 徽生扶砚转过目光。 “我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吃饱喝足后浓浓的、不设防的倦意。 徽生扶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去睡吧。” 徽生曦站起身,穿着那双略显宽大的布鞋,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徽生扶砚依然坐在那里,灯晕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后斑驳的院墙上,像一尊沉默而永恒的守护石刻。 她关上门,落闩。脱掉外衣和布鞋,重新钻进被阳光晒得蓬松温暖的被窝。这一次,几乎是头挨到枕头、身体陷入柔软的瞬间,深沉的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温柔地吞没。 没有辗转,没有浅眠,没有梦魇。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而甜美的安宁。 窗缝里,一弯细瘦的下弦月悄悄爬上了远山的轮廓,将清辉无声地洒在熟睡女孩宁静的眉眼上,也洒在院中那静坐守护的身影肩头。 夜还很长,但归巢的鸟儿,终于可以安眠。
第146章 师父决心,寻找真相 夜深了。 屋檐下那盏煤油灯的灯油快要燃尽,火苗跳动得愈发缓慢,将徽生扶砚的身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曳。 他仍坐在石桌旁,面前的粗陶茶杯早已凉透,水面映着将熄的灯火和天上那弯下弦月破碎的倒影。 徽生曦房间的窗户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她睡了,而且睡得很沉——徽生扶砚能听见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木板门传出来,像山林间最安稳的溪流。 这让他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心弦,终于能稍稍松开一些。 但松开的弦并未带来真正的放松,反而让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疑窦和愤怒,重新翻涌上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洛家。 那栋华丽冰冷的别墅,那些自称是“家人”却对曦儿的异常毫无察觉的人,那个笑容甜腻、眼神却躲闪的假千金洛桑榆……还有曦儿这一个月来肉眼可见的消瘦,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连沉睡时都无法消散的紧绷感。 肺炎?不,那只是表象。 他今日在医院扣住曦儿手腕诊脉时,便已察觉——这孩子体内元气耗损严重,五脏之气皆郁而不发,心脉处更有积郁之象。这是长期处于压抑、不安、无法放松的环境中,心神长期紧绷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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