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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的医生或许只能看出“心理压力过大”,但徽生扶砚看得更清楚:这几乎伤及了根本。 若再在那样的环境待下去,即便身体康复,这心伤也会如附骨之疽,迟早会以更凶险的方式爆发。 一阵夜风穿过院子,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煤油灯最后一点火苗猛地一跳,随即彻底熄灭了。 月光霎时变得清晰起来,清泠泠地铺满了整个小院。徽生扶砚没有动,任由自己被笼罩在银灰色的清辉里。 他的目光落在徽生曦紧闭的房门上。 门后的女孩,是他从异世带回来的,唯一的徒弟,也是他在这陌生世间唯一的牵挂。她本应在山林间自在成长,心性澄澈如镜,不通世故却自有天地。可如今,这面镜子蒙了尘,甚至差一点就要出现裂痕。 因为什么? 因为那桩离奇的身世。 苏宁找回女儿的过程,徽生扶砚当初并未深究。他那时刚随曦儿来到此界,灵力受天地法则压制,自身尚在适应,又见曦儿与生母重逢时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便以为这或许是曦儿融入此间、体会血缘亲情的机缘。 可现在想来,处处透着古怪。 若只是简单的抱错,何至于拖了十五年才寻回?洛家并非寻常人家,寻人查证的能力应当不弱。 而洛桑榆……那女孩看曦儿的眼神,深处藏着的不是好奇或生疏,而是一种被触及根本利益的、隐晦的敌意和恐慌。她在怕什么? 怕失去洛家千金的位置? 可若只是抱错,真相大白后,洛家对两个孩子的安置,本可以有更圆融的处理方式,何至于让那假千金如此失态? 除非……这“抱错”本身,就有问题。 徽生扶砚的眼神在月光下渐渐凝起寒霜。 他想起了更早之前,曦儿还是婴儿时,被遗弃在青云城内的情形。那时她裹着的襁褓料子普通,但内里绣的纹样却精细非常,绝非山野农户的手笔。他当初只以为是哪户家境尚可的人家遗弃女婴,未曾深想。 如今两相对照—— 婴儿时被遗弃,后被寻回,却又陷入另一重身份迷雾。这背后,恐怕不止一次“错误”。 有人动了手脚。 而且不止一次。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针刺,扎进徽生扶砚的脑海。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沉默的剪影。夜风拂动他素色长衫的衣摆,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若他的猜测为真……那么曦儿真正的身世究竟是什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这样一个孩子,要经历两次被调换、被遗弃的命运? 而那个如今顶替着她,在洛家享受了十五年优渥生活的洛桑榆,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的亲生父母,是否知情?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徽生扶砚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他不能再等了。 之前他顾忌曦儿刚回归,想让她慢慢适应,也顾忌此间法则,不愿过多插手凡俗之事。可现在,有人已经把算盘打到了曦儿头上,用这种阴损的方式,几乎要毁了她的心神。 既然此界的“家人”给不了她庇护,甚至本身就是伤害的来源之一,那么,就由他来扫清这些迷雾。 他要查。 彻彻底底地查清楚。 徽生扶砚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回自己房间。他没有开灯,只借着月光走到靠墙的木架前。架上除了几本他用来了解此界文明的书籍,还摆着几个不起眼的陶罐,里面是他用剩余灵力勉强培育、对此界环境适应性较强的几味灵草,以及一些处理过的药材。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落在木架最底层一个陈旧的藤编箱子上。 他俯身,将箱子轻轻拉了出来。 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个简单的铜扣。徽生扶砚打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财物,只有几件他初来此界时穿的、已然破损的法衣碎片,几块品质尚可、但在此界只能当做“玉石”换钱的灵石边角料,以及——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他拿起那个布包,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还有几张同样老旧的照片。 这些是当初收养曦儿时,她身边仅有的东西。他当初检查过,襁褓早已腐烂,只留下这些夹在里面的纸片和照片。照片因年代久远和受潮,人脸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合影。纸张则是一些残缺不全的收据、笔记碎片,字迹潦草,信息零碎。 过去,他以为这些只是无用之物。此刻,在决心追查的念头下,他再次将它们摊开在月光下,指尖拂过那些模糊的影像和字迹。 或许,线索就藏在其中。 他闭上眼,并非用目力去看,而是将一缕微弱至极的神识,缓缓探入这些旧物之中。 灵力在此界受限,但一些基础的感应尚存。这些物品陪伴曦儿度过婴儿时期,或许会残留一丝半缕与当时情境相关的气息或印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 徽生扶砚的眉心微微蹙起。大部分物品上的气息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岁月本身的陈旧感。但当他触碰到其中一张破损最严重的照片边缘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 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残留的、强烈的情绪印记。 慌张?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这情绪太过模糊,且并非来自曦儿,更像是当年持有或放置这些物品的成人所留。 徽生扶砚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似乎是某个旧式宅院的门廊,廊下站着几个人影,面目完全模糊,但其中一人的身形轮廓,似乎抱着什么。 他看了片刻,将这张照片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些残破的纸片。其中一张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页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断续的字: “……不行……必须送走……” “……那边说好了……” “……健康的女娃……他们给这个数……”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下面部分被污渍浸染,无法辨认。 徽生扶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送走”、“说好了”、“女娃”、“给这个数”。 这些字眼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寒的可能性:这不是意外抱错,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涉及金钱的调换。 而曦儿,就是那个被“送走”的“健康的女娃”。 那么,当年被换到洛家的那个婴儿,也就是如今的洛桑榆,她的来历又是什么?是另一户人家的孩子,还是…… 徽生扶砚的思维冷静得可怕。他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排列、推演。 如果第一次调换是有预谋的,那么十五年后的“寻回”,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推动?洛桑榆在其中是否知情?洛家呢?他们是纯粹的被蒙蔽者,还是…… 不,从苏宁今日在医院的表现,以及洛明远最终妥协的态度来看,洛家父母至少对曦儿并无恶意,只是无能且疏忽。他们大概率也是被蒙在鼓里。 但那个推动“寻回”的人,目的何在? 让一切回归“正轨”?还是……另有所图? 谜团一层叠着一层。 徽生扶砚将桌上的物品重新仔细包好,放回藤箱。唯独那张残留情绪波动的照片和那半页残纸,他留在了手边。 光靠这些陈年旧物和模糊的感应,远远不够。他需要更直接、更现代的线索。 他需要知道当年那家医院——苏宁生产、以及据说抱错婴儿的那家医院——的详细情况。需要当年的产妇记录、值班人员名单、可能存在的监控或档案留存。 还需要查洛桑榆的过往。她这些年在洛家的生活看似顺遂,但若她身世同样存疑,或许会有蛛丝马迹。 这些调查,需要借助此界的手段。 徽生扶砚走到房间另一侧,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智能手机。这是他为了适应此界生活、与外界联系而购置的,平时用得不多。 他点亮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一个备注为“周”的联系人。 周正,市三院呼吸科那位负责曦儿的主治医生李医生的师弟,一位在卫生系统内有些人脉的私人诊所负责人。徽生扶砚前些日子因“徽生记”花茶需要办理一些卫生许可,经人介绍认识,对方对他的“古法炮制”花茶很感兴趣,为人也还算磊落。 电话在寂静的夜里响了数声才被接起。 “喂?徽生先生?”周正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困意,但很快清醒,“这么晚,是曦曦身体有什么情况吗?” “她睡了,很好。”徽生扶砚的声音平稳,“抱歉深夜打扰,周医生。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周正语气认真起来。 “我想查一些十五年前的旧档案,关于妇产科,具体是……”徽生扶砚报出了苏宁当年生产的那家私立医院的名字和大概日期,“可能需要调阅当年的产妇入院记录、分娩记录,以及……如果可能,当年值班护士、护工的人员名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十五年前……还是私立医院的档案……”周正的声音有些为难,“时间太久了,私立医院的档案管理未必规范,留存情况难说。而且调阅这种档案,需要非常正当的理由和关系……” “我知道不易。”徽生扶砚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事关乎曦儿身世真相,对我极为重要。费用不是问题,需要打点之处,也请你直言。我只需要一个查阅的机会,不会带走任何原件。” 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微沉:“曦儿这次病得蹊跷,与她在洛家的处境有关。我怀疑,当年的事并非意外。” 这句话让周正再次沉默。他接触过徽生曦,对那孩子的特殊状况有所了解,也隐约知道一些洛家的事。 片刻后,周正叹了口气:“徽生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样,我先托人打听一下那家医院现在的状况,看当年的档案是否还有留存,以及……有没有可能接触到的渠道。但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只能说尽力。” “多谢。”徽生扶砚道,“有任何进展或需要,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徽生扶砚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又调出另一个联系人,是青石镇上一个常年跑运输、消息灵通的中年汉子,姓赵,镇上人都叫他赵哥。徽生扶砚的花茶有时需要送往市区茶庄,常雇他的车。 他发了条简短的讯息:“赵哥,醒着否?有事相询,关于早年镇外山道弃婴的旧闻,明日方便时面谈。” 很快,赵哥回复了:“徽生先生?还没睡呢。山道弃婴?那可是老早的事了,行,明天上午我出车回来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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