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特别。 可现在,这个普通的胎记,突然被赋予了沉重的意义。 它成了某种证据。 证明她是谁的证据。 “第三件,”裴临渊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也是最关键的一件。” 他从文件夹最里层,取出一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 深蓝色的丝绒,边缘有些磨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裴临渊打开盒子。 里面铺着柔软的白色丝绸,丝绸上,躺着一枚羊脂玉平安扣。 玉质温润如凝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平安扣直径约三厘米,厚度均匀,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玉扣中央的圆孔边缘,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色丝线,丝线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个复杂的平安结。 “这是曦曦出生那天,奶奶亲自给她戴上的,”裴书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羊脂玉平安扣,是裴家传了三代的物件。奶奶说,要保佑她的宝贝孙女一世平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它……没能保住你。”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徽生曦听见了。 她看着那枚平安扣,看着那温润的玉光,看着那褪色的红绳。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一片羽毛落下。 但她感觉到了。 安瑾初松开一直紧握的锦囊,从里面取出另一枚平安扣。 同样的羊脂玉,同样的祥云纹,同样的大小和厚度。 “这是……我们后来请人照着原样复制的,”她将两枚平安扣并排放在桌上,声音颤抖,“真的那枚……随着曦曦一起不见了……这枚复制品,我带了十六年……” 她拿起复制品,又拿起真品,双手各执一枚,递到徽生扶砚面前。 “徽生先生……”安瑾初哽咽道,“您看看……这是曦曦当年身上戴的那枚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徽生扶砚身上。 这位一直保持平静的修仙者,此刻终于微微动容。 他接过两枚平安扣,一枚真,一枚仿。 没有用眼睛看。 而是闭上眼睛,将两枚玉扣握在掌心。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屋檐下草药的窸窣声。 几秒钟后,徽生扶砚睁开眼。 他看向徽生曦,眼神复杂。 然后,他转向裴家人,缓缓点头。 “是真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涌动,“这枚玉扣上,有曦儿的气息。很微弱,被时间冲刷了十六年……但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修真之人对气息的感知,比常人敏锐百倍。我不会认错。” 安瑾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了十六年的、破碎的呜咽。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她的曦曦,她的女儿,她找了五千八百多个日夜的孩子,此刻就坐在她面前。 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安静得像一株初绽的花。 裴书臣伸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这个向来冷静克制的男人,此刻也红了眼眶,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僵硬。 裴临渊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鼻梁。 他在克制。 一直在克制。 从看到妹妹第一眼起,他就在克制那些汹涌的情绪——心疼、愧疚、庆幸、还有某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现在,证据一件件摆出来,真相一步步被确认。 他不能再克制了。 但他必须克制。 因为妹妹还在看着他们。 用一种平静的、空茫的、不理解的眼神看着他们。 徽生曦确实在看着。 她看着那枚真的平安扣,看着那枚复制的平安扣,看着那些泛黄的文件,看着那张婴儿的照片。 然后,她看向安瑾初。 这位陌生的夫人,此刻哭得不能自已。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滴在月白色的旗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的手紧紧攥着丈夫的手,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她在哭什么? 徽生曦不理解。 是因为找到了女儿吗? 找到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她想起上次吴阿姨找到走丢的小猫,高兴得抱着猫又亲又笑,还给它做了最爱吃的鱼。 可这位夫人,却在哭。 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破碎。 徽生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 浅蓝色的棉麻布料上,绣着细小的白色花朵。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将平整的布料揉出细小的褶皱。 心里那种慌慌的感觉,又回来了。 比刚才更明显。 安瑾初终于稍稍平复了情绪。 她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吓到女儿。 不能。 她看向徽生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个笑容因为泪痕而显得脆弱不堪。 “曦曦……”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这些……就是证据。你出生时的记录,你身上的胎记,你戴着的平安扣……”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上来:“你……你愿意相信吗?我们……我们真的是你的……” 她说不出“爸爸妈妈”这个词。 太沉重了。 对女儿来说,太突然了。 徽生曦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安瑾初几乎要窒息。 然后,徽生曦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 但确实点了头。 安瑾初的眼泪又决堤了。 这一次,是释然的泪,是欣慰的泪,是十六年的苦苦寻找终于得到回应的泪。 裴书臣用力握紧妻子的手,转向徽生扶砚,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徽生先生,”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感谢您。感谢您救了曦曦,养育她,保护她平安长大。” 他直起身,眼眶通红:“这份恩情,裴家永世不忘。” 徽生扶砚微微摇头。 “不必谢我,”他的声音平静,却有着千钧重量,“曦儿与我有缘,我护她,是顺应天道。” 他看向徽生曦,眼神柔和下来:“她本就是该被珍视的孩子。”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刚才不同。 刚才的沉默是试探的、不安的、充满未知的。 现在的沉默,是确认后的、沉重的、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安瑾初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体。 她看着徽生曦,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曦曦……”她轻声说,“妈妈……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徽生曦看着她,没说话。 安瑾初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心里微微一疼,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这十六年……我们一直在找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从海城找到周边城市,从国内找到国外……设立寻亲基金,悬赏线索,动用一切能用的资源……” 她顿了顿,眼泪又滑落:“每一次有消息,我们都会立刻赶过去。有时候是相似年龄的女孩,有时候是目击者的模糊记忆,有时候……甚至只是骗子设的局……” “被骗过很多次,”裴书臣接过话,声音低沉,“有人拿着假照片来要钱,有人编造故事来博同情,还有人……说在某个福利院见过相似的孩子。” 他看向徽生曦,眼神沉重:“我们每次都去。哪怕知道可能是假的,也去。因为……万一是真的呢?” 徽生曦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裙摆上的褶皱越来越多。 “你大哥,”安瑾初看向裴临渊,“他二十二岁就进了集团核心,那么年轻,扛着那么重的担子……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动用更多资源找你。” 裴临渊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默认了。 “你二哥裴枕寒,专攻神经外科和心理学,”安瑾初继续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找到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用最专业的医术帮你……” “你三哥裴予珩,”裴书臣补充道,“他进娱乐圈,一部分原因也是想用更大的影响力扩散寻人信息。他的每场演唱会,都会在大屏幕上播放你的婴儿照……” 他们一句一句地说着。 说着这十六年。 说着那些希望燃起又熄灭的夜晚。 说着每次家庭聚会时空着的那个位置。 说着每年九月二十三号,安瑾初都会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点上蜡烛,对着空气说“曦曦,生日快乐”。 说着裴书臣书房里永远摆着的那张婴儿照。 说着裴临渊办公室抽屉里那个厚厚的寻人档案。 说着裴枕寒实验室里那些与儿童创伤康复相关的研究资料。 说着裴予珩锁骨上那个星形纹身——那是妹妹出生那晚的星空图案。 他们说着,哭着,又努力笑着。 徽生曦安静地听着。 她听得懂每一个字,但不太理解那些字背后汹涌的情感。 她只知道,这些陌生人为找她,花了很长时间,做了很多事。 很辛苦。 她应该……说谢谢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被动地接受着这些信息,像一块海绵吸收着水分,却不知道这些水分该用来做什么。 终于,安瑾初说完了。 她用徽生曦给的那块手帕擦干眼泪,手帕已经被泪水浸透。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曦曦……”她轻声问,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能让妈妈……看看你肩膀后面的胎记吗?” 问完这句话,她屏住了呼吸。 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徽生曦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又看向师父。 徽生扶砚对她轻轻点头。 徽生曦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瑾初几乎要窒息。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第183章 曦曦确认,接受身份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徽生曦那一声轻轻的“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里漾开不同的波纹。 安瑾初的手猛地攥紧了丈夫的手臂。 她的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发抖,可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涌动着十六年堆积而成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和恐惧。 渴望确认。 恐惧落空。 裴书臣感受到妻子的颤抖,他用力回握,掌心温暖而坚定。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看着那个安静坐着的少女,看着她淡琉璃色眼睛里那片空茫的平静,心里某处钝钝地疼。 他的曦曦,应该是在宠爱里长大,会哭会笑会撒娇的孩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78 首页 上一页 183 184 185 186 187 1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