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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书臣也看向徽生扶砚,他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尊重,也有不容退让的坚定。 徽生扶砚放下茶杯。 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 他看向徽生曦,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曦儿,这是你的人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的血脉来自裴家,这是事实。但去或不去,该由你自己决定。” 他没有替她做选择。 也没有用任何情感或恩义绑架她。 他只是告诉她: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选。 徽生曦安静地听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看着上面绣着的白色小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料,过了很久,才轻声问:“师父会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让安瑾初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急切地看向徽生扶砚,眼神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她怕这个男人拒绝,怕女儿因为他不去而留下。 徽生扶砚微微摇头。 “青石镇是我的落脚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若你需要,我随时可以去看你。” 他没有说“会去”,也没有说“不会去”。 只是给了她一个承诺:你需要,我就在。 徽生曦又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桂花还在晒着,香气浓郁。屋檐下的草药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窸窸窣窑的声响。 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有师父,有小院,有花草,有茶叶。 简单,安静,熟悉。 而裴家…… 是陌生的豪宅,是泪流满面的父母,是未曾谋面的哥哥,是全然不同的、充满未知的生活。 她该去吗? 徽生曦不知道。 但她想起安瑾初看她时的眼神,想起那块被紧紧攥着的手帕,想起裴书臣那句“跟爸爸妈妈回家,好吗?” 也想起梦里那三个少年模糊的身影。 或许…… 她应该去看看。 看看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世界,看看那些为她哭了十六年的人,看看“家”到底是什么样子。 徽生曦转回头,看向安瑾初。 安瑾初正紧张地盯着她,嘴唇颤抖,脸色苍白,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徽生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一个字。 很轻,很淡。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安瑾初十六年堆积的阴霾。 安瑾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崩溃的呜咽。泪水决堤般涌出,她整个人软倒在丈夫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可手却死死攥着女儿给的那块手帕,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裴书臣紧紧抱住妻子,他的眼眶也彻底红了,这个向来坚不可摧的男人,此刻低下头,将脸埋在妻子发间,肩膀微微颤抖。 裴临渊别开脸,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 徽生曦安静地看着他们哭。 她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答应了“回家”,他们会哭成这样。 但她能感觉到,这种哭,和刚才的哭不太一样。 少了一些疼痛。 多了一些……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徽生扶砚。 徽生扶砚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很深,很静,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然后,他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赞许的,放心的,带着某种告别意味的点头。 徽生曦读懂了。 她知道,师父同意了。 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真的要走向另一个方向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 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这个寻常的午后,在青石镇这个安静的小院里,一场跨越十六年的寻找,终于尘埃落定。 而徽生曦站在那儿,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像一株即将被移植到新土壤的植物,安静地,茫然地,却也坚定地,准备迎接未知的风雨和阳光。 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但她决定,去看看。
第184章 曦曦决定,离开青石镇 徽生曦那声轻轻的“好”字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安瑾初的哭声骤然停了。 她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徽生曦平静的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整个人僵在那儿,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裴书臣的手臂还环着妻子,他能感觉到安瑾初身体的僵硬。他自己的呼吸也滞了一拍,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向女儿。 徽生曦就站在那儿,浅蓝色的裙子被窗外的阳光镀了层淡金色的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淡琉璃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片平和的、近乎空白的安静。 好像她刚刚答应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而不是离开熟悉的地方,跟一群近乎陌生的人,去一个全然未知的世界。 裴临渊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仔细地,克制地,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想从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犹疑,一点不安,一点属于十六岁少女面对人生巨变时该有的情绪。 但他没找到。 徽生曦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沉。 徽生扶砚依旧坐在桌边。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入喉,带着些微的涩,然后回甘。他的目光掠过屋内众人,最后停在徽生曦身上,很短暂的一瞥,然后垂下眼帘。 什么也没说。 安瑾初终于从那种僵滞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她死死盯着徽生曦,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一眨眼,女儿就会消失。 “曦、曦曦……”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你刚才说……说……” 她说不下去。 怕是自己幻听。 怕是一场空欢喜。 徽生曦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又确认了一遍。 还是那一个字,很轻,很淡,却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安瑾初心里那扇锁了十六年的门。 安瑾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脚步踉跄,几乎站不稳,裴书臣急忙扶住她。 可她挣脱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徽生曦。 手臂张开,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鸟,急切地,颤抖地,将那个纤薄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 徽生曦被她抱了个满怀。 安瑾初抱得很用力,手臂箍得她有些疼。她的脸埋在徽生曦颈窝里,滚烫的眼泪顺着徽生曦的衣领往下淌,很快濡湿了一片。她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十六年积攒的眼泪一次性流干。 “曦曦……妈妈的曦曦……”她一遍遍喊着,声音破碎不成调,“妈妈终于找到你了……终于……终于……” 徽生曦被她抱着,身体有些僵。 这种紧密的、充满情绪的拥抱,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能感觉到安瑾初的颤抖,感觉到那些滚烫的泪水,感觉到对方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还有那种……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量。 她不讨厌。 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安瑾初的背。 动作很生疏,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可就是这轻轻一拍,让安瑾初哭得更凶了。 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几乎要跪倒在地,全靠抱着徽生曦才勉强站稳。裴书臣上前一步,从后面扶住妻子,也伸手,轻轻环住了女儿。 他的动作比安瑾初克制许多,手臂虚虚地圈着,没敢太用力。可当他真的触碰到女儿的肩膀,感受到那单薄的、真实的温度时,这个向来坚不可摧的男人,眼眶瞬间通红。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发顶。 深吸一口气。 是淡淡的、草木的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麻味道。 是他的曦曦。 真的,回来了。 裴临渊站在一旁,看着父母紧紧抱着妹妹,看着那个小小的、纤薄的身影被拥在两人中间,看着妹妹脸上依旧平静的表情,和她那只轻轻拍着母亲后背的手。 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些。 然后,他转向徽生扶砚。 徽生扶砚已经放下了茶杯,正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像一汪古井,看不出波澜。 裴临渊走过去,在徽生扶砚面前站定。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的,郑重的,充满敬意的鞠躬。 “徽生先生,”裴临渊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感谢您。感谢您救了曦曦,养育她,护她平安长大。” 他直起身,目光直视徽生扶砚:“这份恩情,裴家永世不忘。日后您有任何需要,裴家必定倾力相助。” 裴书臣听到大儿子的话,也松开了女儿。 他扶着还在哭泣的妻子,转向徽生扶砚,同样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安瑾初也清醒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泪,从丈夫怀里挣开,踉跄着走到徽生扶砚面前,也要鞠躬。 徽生扶砚抬手,虚虚扶了一下。 “不必如此。”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曦儿与我有缘,我护她,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家三人,最后落在徽生曦身上,缓缓道:“她本就是该归家的人。如今找到了,是好事。” 这句话说得很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每个人心里漾开不同的涟漪。 安瑾初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用力点头,哽咽道:“是……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徽生曦站在那儿,看着师父,又看看裴家人。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鞠躬,要说谢谢。在她看来,师父养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太阳会升起,雨水会落下,师父和她,本就该在一起。 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她要走了。 师父会留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空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就平复了。 但确实空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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