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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株过于安静的花,连情绪都稀薄得近乎透明。 裴临渊推了推眼镜。 他站起身,动作沉稳利落,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角落那扇素色屏风上。屏风是徽生扶砚平日用来隔开茶室与书案的,绢布上绣着淡淡的山水墨迹。 “那边有屏风。”裴临渊的声音克制而清晰,他为这个可能令人尴尬的环节,提前找好了最妥当的解决方案,“可以遮挡。” 他说话时,视线是看向徽生扶砚的。 这是一种尊重。 对这个养育了妹妹十六年的男人的尊重,也是对妹妹此刻所处的这个“家”的尊重。 徽生扶砚微微颔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走到屏风边,轻轻将屏风拉开一些,形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屏风绢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山水墨迹在光里显得朦胧而柔和。 做完这些,徽生扶砚看向徽生曦。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和支撑。 徽生曦读懂了师父眼里的意思。 她放下一直捧在手里的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她站起身,浅蓝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她的动作很慢,却不犹豫。 安瑾初也跟着站起来,她想靠近,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女儿走向屏风的背影。 那个背影纤薄,笔直。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十六年的时光洪流。 裴书臣扶住妻子的肩,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颤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徽生曦走到屏风后。 这里空间不大,光线有些暗,只能隐约看见外面透进来的光影。她站在那儿,安静了几秒,然后抬手,解开上衣侧边的盘扣。 她的手指很稳,动作熟练。 棉麻质地的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安瑾初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风,仿佛要透过那层绢布,看清后面的一切。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疼。 十六年。 五千八百多个日夜的寻找和等待,就要在这一刻,得到最终的答案。 裴书臣握紧了拳。 这个在商场上面对百亿决策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手心居然沁出了一层薄汗。他的目光也紧紧锁着屏风,下颌线绷得僵硬。 裴临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位置能稍微看到屏风后的侧影,但他刻意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这是对妹妹最基本的尊重,哪怕他心里同样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情绪。 徽生扶砚重新坐回了椅子。 他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目光平静地看着屏风方向,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屏风后。 徽生曦解开了上衣,将左肩后方的布料轻轻拉下。 她的皮肤很白,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上好的瓷器。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而优美,再往下,靠近背心的地方—— 一枚淡红色的胎记,静静烙印在那里。 蝴蝶形状。 翅膀微微张开,边缘有些模糊的晕染,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笔。直径大约两厘米,比婴儿时期长大了一些,颜色也从鲜红褪成了淡红,但形状依旧清晰可辨。 那只蝴蝶,仿佛随时会从她皮肤上飞起来。 徽生曦侧过头,想自己看看,但角度看不全。她其实很少关注这个胎记,师父说过这是“胎里带来的印记,无关紧要”,她便也从未在意。 可现在,这个“无关紧要”的印记,却承载了三个陌生人十六年的执念。 她不太明白。 但她能感觉到屏风外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期待和紧张。 安瑾初终于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屏风,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风边缘,盯着那片即将显露的真相。 裴书臣跟在她身后半步,手臂虚虚环着,是保护的姿态。 两人走到屏风边。 安瑾初停下脚步,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屏风后那个侧身站立的少女,看着少女裸露的左肩,看着那片白皙皮肤上—— 那只淡红色的蝴蝶。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风声,远处的电视声,屋檐下麻雀的叽喳声,全都消失了。 安瑾初的视线里,只剩下那枚胎记。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和十六年来她无数次梦见的一模一样。 那只蝴蝶,曾在她刚出生的女儿肩上轻轻停留,曾在她深夜摩挲照片时刺痛眼睛,曾在她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里翩然飞入梦境。 而现在,它就在眼前。 在她长大了的女儿身上,安静地栖息着。 “是……是它……”安瑾初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裹着颤抖的哽咽,“是曦曦的胎记……是妈妈的曦曦……” 她伸出手,想触碰,指尖却在离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不敢碰。 怕一碰,这个梦就碎了。 怕一碰,女儿又会消失不见。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大颗大颗的,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月白色的旗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捂住嘴,可压抑了十六年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像受伤动物的哀鸣。 裴书臣站在妻子身后,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枚胎记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这个向来冷静克制的男人,眼眶通红,眼底有水光剧烈闪动。他伸手,紧紧握住妻子的肩,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不是又一个虚假的希望,不是又一个残酷的骗局。 他们的曦曦,真的就在这里。 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安静地站在屏风后,肩上栖息着那只他们找了十六年的蝴蝶。 裴临渊也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掠过那枚胎记,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妹妹的脸。徽生曦正微微侧着头,淡琉璃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回视他,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看着一个胎记,就能哭成这样。 那种空茫的平静,让裴临渊心里猛地一揪。 他别开脸,推了推眼镜,借此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徽生曦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陌生女人。 安瑾初哭得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丈夫怀里,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她的妆容花了,素来优雅得体的裴夫人,此刻狼狈不堪,可眼睛却死死盯着徽生曦,那里面有太多徽生曦看不懂的情绪。 太浓烈了。 浓烈到让徽生曦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了想,默默拉好衣服,系上盘扣。布料摩擦的细微声音让安瑾初猛地回过神,她急急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太近,只颤声问:“冷、冷不冷?别……别着凉了……” 徽生曦摇摇头。 她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整理好裙摆,然后从屏风后走出来。 午后的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浅蓝色的裙子泛起柔和的光泽。她走到桌子边,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 素白色的棉布手帕,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和之前给安瑾初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走到安瑾初面前,将手帕递过去。 动作很轻,很自然。 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看到别人哭了,就递一块手帕。 安瑾初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递过来的手帕,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女儿脸上那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十六年的寻找,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每一个日夜啃噬心脏的疼痛和思念—— 在这一刻,被这块小小的、绣着桂花的手帕,轻轻包裹住了。 她接过手帕,握在手里。 棉布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女儿指尖微凉的温度。她紧紧攥着,像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一次,哭声里带了某种释然的、近乎虚脱的解脱。 “曦曦……”安瑾初哽咽着开口,她握着那块手帕,也握住了徽生曦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我的曦曦……妈妈的宝贝……” 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可握得很紧。 徽生曦没有抽回手。 她任由安瑾初握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安瑾初手指上那枚简单的珍珠戒指,看着对方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这种触碰,不讨厌。 温热的,颤抖的,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急切和珍视。 裴书臣看着妻子握住女儿的手,看着女儿没有躲闪,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曦曦……跟爸爸妈妈回家,好吗?”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生怕吓到她。 “回家……”安瑾初接上丈夫的话,眼泪又涌出来,可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个笑容破碎不堪,“曦曦,跟妈妈回家……我们有一个很大的房子,有你的房间,妈妈给你布置好了……有画室,有很多书,还有花园……你哥哥们都在等你……”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要把十六年来想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裴临渊也走上前,他站在父母身后半步,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曦曦,家里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跟我们回去就好。” 徽生曦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人——泪流满面的安瑾初,眼眶通红的裴书臣,神色温和的裴临渊。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桌边的徽生扶砚。 徽生扶砚也看着她。 他的目光平静,深邃,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里面映着徽生曦小小的身影。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回视,等待她的决定。 徽生曦看了师父几秒。 然后,她轻轻抽回了被安瑾初握着的手。 动作很轻,没有用力,却让安瑾初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苍白。 “师父。”徽生曦开口,声音清澈,像山涧溪流,“我可以去吗?” 她问的是徽生扶砚。 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会主动询问意见的人,只有徽生扶砚。 安瑾初的呼吸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徽生扶砚,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有近乎卑微的期待。她怕这个男人说不,怕他拒绝,怕他再把女儿带走——哪怕她知道,对方是养育了曦曦十六年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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