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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几个重要客户陆续流失,接着是原材料价格疯涨,再然后是大环境不景气,订单量锐减。他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勉强维持着。 直到三个月前,税务稽查组突然进驻公司。 一开始他还没太当回事。哪个企业没点税务问题?补缴点税款,交点罚款,总能摆平的。 但这次不一样。 稽查组查得特别细,特别严。从五年前的账开始翻,一笔一笔,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不放过。财务总监私下跟他说,这次恐怕是有人盯上了。 洛明远当时还问:谁? 财务总监摇头:不知道,但来头肯定不小。 现在他知道了。 或者说,他隐约猜到了。 自从曦曦离开洛家,回到裴家之后,一切就开始不对劲了。他最开始以为只是巧合,商业环境不好,大家日子都难过。 但这一连串的打击,时间点卡得这么准,力度又这么狠…… 裴家。 只能是裴家。 洛明远睁开眼睛,眼底一片血红。他盯着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盯着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 十六年前,他们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曦曦时,以为是在做善事。 十六年后,他们失去了这个孩子,还要因为当年的“善事”,付出倾家荡产的代价。 这算什么? 报应吗?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进来的是财务总监老李,五十多岁的老会计,头发已经花白了,眼镜后的眼睛布满了疲惫。 “洛总,”老李的声音很沉重,“我刚接到银行电话。我们抵押贷款的担保方……撤回了担保。” 洛明远猛地抬起头:“什么?” “说是风险评估升级,不符合他们的担保标准了。”老李苦笑,“现在银行要求我们一周内提供新的担保,否则就要提前收回贷款。” “一周……”洛明远喃喃重复。 “而且不止一家银行。”老李把手里另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刚收到的,另外两家银行的催收函。” 洛明远没有去接。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像金色的河流,在街道上流淌。 那么繁华,那么热闹。 但这一切,好像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洛总,”老李的声音带着试探,“要不……您去找找裴家?” 洛明远的手指猛地收紧。 “裴家……”他声音干涩,“你觉得他们会帮我?” “毕竟……毕竟曦曦小姐在裴家。”老李说得很小心,“您去看过她几次,她也叫您一声爸爸。这情分……” “情分?”洛明远笑了,笑声很苦,“老李,你觉得裴家会让曦曦认我们吗?” 老李沉默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空调还在嗡嗡作响,但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洛明远摆摆手:“你们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陈和老李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洛明远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久到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璀璨的海洋。他终于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映出他的脸。 苍白,憔悴,眼袋很深,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一样。这才几个月,他好像老了十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苏宁打来的。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妻子说。 说公司要完了?说家可能要没了?说他们这十六年的一切,可能都要化为泡影? 他说不出口。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桑榆。 洛明远盯着女儿的名字,手指在接听键上停顿了很久,最后还是按掉了。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塞回口袋。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 车流,灯火,高楼,霓虹。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有他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洛家别墅里,苏宁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手指微微发抖。 她已经打了三次电话了。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被挂断,第三次还是忙音。她知道明远在公司,知道他现在压力很大,但她需要听到他的声音。 需要确认,一切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 客厅里很安静。佣人已经下班了,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水晶吊灯的光很亮,照在昂贵的地毯和家具上,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阴影。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药瓶。 安眠药。 医生上周开的,说她焦虑太严重,需要药物辅助睡眠。她倒出两粒,就着凉掉的花茶咽下去。 药很苦,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这栋别墅,这个家,这里的一切……可能很快就不属于他们了。 这个认知像噩梦一样,日夜纠缠着她。她不敢跟桑榆说,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一个人扛着。 扛到胃疼,扛到失眠,扛到整夜整夜地掉眼泪。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宁赶紧擦了擦眼角,把药瓶藏进抽屉里。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洛桑榆从楼上下来,穿着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妈,”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爸爸还没回来?” “嗯……公司有事。”苏宁说,声音尽量平静。 洛桑榆盯着母亲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他又不接电话?” 苏宁没有回答。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钟表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苏宁的心上。 “妈,”洛桑榆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您说爸爸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公司的事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连家都不回,连电话都不接?” 苏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桑榆,”她轻声说,“你爸爸压力很大……” “压力大就可以这样吗?”洛桑榆打断她,“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您以为我不知道吗?佣人都在私下议论,说公司可能要完了。我同学也在问,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眼圈开始发红:“您知道我有多难堪吗?上个星期参加林家的聚会,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在看什么可怜虫……” “桑榆!”苏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软下来,“别这么说。你爸爸……他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就容易吗?”洛桑榆的眼泪掉下来,“我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好不容易才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洛家的大小姐。现在好了,公司一出事,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她擦掉眼泪,声音里带着怨恨:“要我说,都怪爸爸最近分心!要不是他总惦记着曦曦的事,总想着怎么跟裴家拉关系,公司的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苏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张漂亮但此刻充满怨气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是她养了十六年的女儿。 是她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摔了的宝贝。她以为桑榆善良,懂事,体贴。 但现在,这个女儿坐在她面前,在家庭最困难的时候,不是想着怎么分担,而是抱怨父亲“分心”,抱怨自己的面子受损。 苏宁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桑榆,”她的声音很轻,“那是你爸爸。” “我知道!”洛桑榆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但我说的不对吗?自从曦曦走了之后,爸爸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整天魂不守舍的,公司的事也不上心。要不是这样,税务问题怎么会被人抓住把柄?”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母亲:“妈,您说句实话。是不是因为曦曦?是不是裴家在报复我们?” 苏宁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该怎么回答? 说可能是的?说这一切很可能就是裴家做的?说他们养了十六年的女儿,现在成了催命符? 她说不出口。 洛桑榆看着母亲沉默的样子,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其实早就猜到了一些,只是不愿意承认。 但现在,母亲的沉默,等于默认。 “真的是裴家……”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恐惧,“他们真的要毁了我们……” “桑榆!”苏宁终于找回了声音,“别乱说!” “我乱说?”洛桑榆笑了,笑声很冷,“妈,您自己心里清楚。裴家那种人家,怎么可能让曦曦继续认我们?他们巴不得我们消失,巴不得曦曦彻底忘记我们。” 她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握住苏宁的手:“妈,我们得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爸爸那边靠不住,我们自己得想办法。” 苏宁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但里面没有温暖,只有算计和恐慌。 “你想……怎么想办法?”苏宁的声音很轻。 洛桑榆咬了咬唇:“我去找曦曦。” “不行!”苏宁立刻反对,“裴家不会让你见的!” “那就想办法见!”洛桑榆的声音很坚决,“妈,这是唯一的出路了。曦曦心软,只要我们好好跟她说,她一定会帮我们的。只要她开口,裴家那边……” “桑榆!”苏宁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疲惫,“别想了。曦曦……她已经不是我们的女儿了。” 这话说出口时,苏宁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她知道,这是事实。 从曦曦离开洛家的那天起,从她回到裴家的那天起,她就不是洛家的女儿了。她是裴家的千金,是裴书臣和安瑾初的亲生女儿,是裴临渊、裴枕寒、裴予珩的妹妹。 而他们洛家,什么都不是。 洛桑榆看着母亲痛苦的表情,心里的怨恨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曦曦可以一走了之,去过好日子?凭什么他们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她的家要被毁掉,而曦曦可以在裴家享福? 这不公平! 她站起身,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重,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母亲。 “妈,”她的声音很冷,“您要是还想保住这个家,就听我的。我去找曦曦,我去求她。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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