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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生扶砚看完,放下手机。 他走到窗边,望向裴家庄园的方向。虽然相隔遥远,但他能想象那个孩子此刻的模样——一定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微微蹙着眉,努力理解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 “曦曦。”他轻声自语,“这一局,终于要收官了。” 语气里有欣慰,也有些许怅然。 他知道,当一切尘埃落定,当曦曦真正融入裴家,她对这个师父的依赖会慢慢变淡。这是好事,是他愿意看到的成长。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泛起淡淡的、类似不舍的情绪。 千年修行,终究还是无法全然超脱。 徽生扶砚摇摇头,笑了。笑容很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寂。 他重新坐下,提起笔,在宣纸上缓缓书写。笔锋流转,墨迹淋漓,写下一行字: “缘起缘灭皆有时,唯愿吾徒长安宁。” 写罢,搁笔。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221章 师父来探视 周六的晨光比平时来得温柔些。 徽生曦天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花园里早起的鸟儿啁啾,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锁骨下方的水晶吊坠。凉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安静的提醒——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特别在哪里,她说不太清。 但心里有种轻轻的、持续不断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湖面后漾开的一圈圈涟漪。不强烈,却也无法忽略。 她坐起身,黑发从肩头滑落。月光般的素色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纤薄的肩膀上,袖口沾着前几天画画时不小心蹭到的靛蓝色颜料——洗过一次,淡了些,却还留着痕迹。 就像有些情绪,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算时间过去,也会留下淡淡的印记。 徽生曦赤脚下床,走到窗边。 淡青色的窗帘被她轻轻拉开一条缝。晨雾还没散尽,花园笼罩在乳白色的朦胧里。玫瑰丛影影绰绰,喷泉的水声隐约传来,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边将明未明的微光。 她的目光落在庄园大门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开始换衣服。不是平时穿的棉麻长裤,而是一条浅杏色的褶裙,配月白色的交领上衣。料子是安瑾初特意请人定制的香云纱,柔软透气,走动时会泛起流水般的光泽。 穿好衣服,她坐到梳妆台前。 木簪从发间抽出,黑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几乎垂到腰际。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动作很慢,很认真。镜子里的女孩有着淡琉璃色的眼睛,此刻那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情绪—— 期待。 是的,期待。 这个词是最近才学会的。秦叙昭带来的情绪卡片里,有一张画着橙黄色的渐变,下面写着“期待——等待好事发生时的轻快心情”。 橙黄色。 徽生曦想起初升的太阳,想起花园里那丛开得最好的金盏菊,想起秦叙昭某次来的时候,西装内衬露出的那一抹暖橘色丝巾。 都是温暖的色彩。 她放下梳子,没有立刻绾发。而是拉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盒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是青石镇小院里用了很多年的物件。 打开,里面是一根朴素的桃木簪。 簪身细细的,没有任何雕饰,只在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曦”字——那是很多年前,师父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刻下的。 那时她还小,手不稳,刻得歪歪扭扭。 师父却说:“很好。这是曦儿的第一件法器。” 法器。 徽生曦的手指抚过那个字。刻痕已经模糊,但触感还在。她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记得院子里飘着的桂花香,记得师父温凉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用力往下刻。 一下,又一下。 木屑飞扬起来,在光柱里跳舞。 “曦儿。”师父的声音很平静,“这世上万物皆有痕迹。痕迹不是失去,是存在过的证明。” 那时候她不太懂。 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就像心里这些细细密密的情绪波动,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痕迹。洛家带来的酸涩是痕迹,裴家给的温暖是痕迹,秦叙昭带来的那种特殊悸动也是痕迹。 而今天要见的人,是所有这些痕迹的起点。 徽生曦轻轻合上木盒,放回抽屉。然后她拿起那根日常用的檀木簪,三两下把长发松松绾起——手法很熟练,是师父教了无数遍才学会的。 绾好发,她站起身。 推开房门时,走廊里还静悄悄的。裴家庄园周末的早晨总是醒得晚,家人们都在享受难得的懒觉时光。 但当她走到楼梯口时,发现楼下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出一片温柔的光斑。徽生曦顿了顿,慢慢走下楼梯。 客厅里,安瑾初正在插花。 女人穿着素雅的藕荷色旗袍,黑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项。她面前摆着一个天青色的汝窑花瓶,手里握着几支还带着晨露的白玫瑰,正仔细地调整着角度。 听到脚步声,安瑾初抬起头。 看见女儿时,她眼睛弯了起来:“曦曦这么早就起了?” “嗯。”徽生曦走到母亲身边,目光落在那些玫瑰上。 “好看吗?”安瑾初轻声问,“你徽生师父第一次来家里,妈妈想准备得周到些。” 徽生曦点点头。她看着母亲温柔的动作,看着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花枝,看着花瓶旁已经摆好的茶具和点心盘子。 一种很柔软的情绪在心里漾开。 她知道这种情绪的名字——被珍视。 “妈妈。”她轻声开口。 安瑾初停下动作,看向女儿:“怎么了?” 徽生曦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摆。过了几秒,她才说:“师父……喜欢喝岩茶。大红袍。” 安瑾初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好,妈妈记住了。谢谢曦曦提醒。” 她放下花枝,转身去吩咐管家换茶叶。徽生曦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点柔软又多了几分。 原来表达关心是这样的感觉。 不困难,不尴尬,只是很自然地说了出来。而对方接受了,并且为此感到高兴。 她又学到了一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雾散去了大半。花园里的景物清晰起来,玫瑰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像无数细小的钻石。 徽生曦走到落地窗前。 她的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紧紧盯着庄园大门外的那条林荫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胸腔。 她在等。 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出现。 等那个墨发及腰、总是一身素色长衫的身影。 等那个教她认字、教她画画、教她感受这个世界一切细微美好的—— 师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客厅里的钟嘀嗒作响,每一声都拉得漫长。安瑾初已经插好了花,正在检查茶点的摆盘。管家进进出出,小声汇报着各项准备。 裴书臣也下楼了。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银灰短发一丝不苟。他走到女儿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曦曦在等师父?” “嗯。”徽生曦没有回头。 裴书臣的手轻轻落在女儿肩头,温暖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别着急,从青石镇开车过来要两个多小时,现在才七点半。” 徽生曦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移开。 她知道时间还早,知道要等。但等待本身就是情绪的一部分——那种混合着期待、雀跃、还有一点点不安的复杂心情。 像调色盘上挤在一起的几种颜色,还没混合,各自鲜明,却又互相影响。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徽生曦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指在玻璃上收紧,留下模糊的指印。 林荫道的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 车型很普通,颜色也很低调,但徽生曦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师父的车。青石镇的车牌,尾号是她的生日。 车越来越近。 徽生曦忽然转身,朝门口跑去。 裙摆在身后扬起,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轻响。安瑾初在身后唤:“曦曦,慢点——” 但她没有慢。 她跑过玄关,跑下台阶,跑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晨风迎面吹来,扬起她散落的碎发,扬起杏色裙摆像绽开的花。 车在庄园门口停下了。 驾驶座的门打开。 徽生扶砚走下车来。 墨发依旧用那根朴素的木簪半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肩头。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改良长衫,料子是上好的亚麻,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身姿挺拔如松,气质疏离出尘,但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此刻漾着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他关上车门,抬眼。 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朝他跑来。 像很多年前在青石镇的小院里,那个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奔向他的小女孩。时光流转,小女孩长大了,长成了纤薄如柳的少女,但奔向他的姿态从未改变。 徽生曦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脚步刹得太急,裙摆还在惯性下向前飘了一下。她微微喘着气,淡琉璃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师父。” 两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有十六年养育之恩的依赖,有数月不见的思念,有回归裴家后的迷茫与成长,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困惑—— 全都融在这两个字里。 徽生扶砚看着她。 目光从她绾发的木簪,移到她身上的衣裙,移到她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水晶吊坠,最后落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他看见了许多变化。 眼神更灵动了,表情更丰富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温暖的光照过,从内而外透着一种柔软的、正在苏醒的生机。 很好。 他的曦儿,在这个家里被好好地爱着。 徽生扶砚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徒弟的发顶: “曦儿,长高了。” 就这么一句话。 徽生曦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汹涌的、无法形容的情绪冲垮了堤坝。像积蓄已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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