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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就是徽生曦吧?”女医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别紧张,我们只是取几根头发。” 徽生曦看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女医生打开箱子,里面是各种专业的采样工具。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取出一个小号的密封袋,又拿起一把小镊子。 “可能会有一点点疼,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她轻声解释,声音很柔和,“你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 徽生曦没闭眼。 她只是看着那把镊子,看着女医生的手伸向她的头发。她感觉到冰凉的镊子轻轻夹住了耳后的几根发丝,然后—— 轻微的一扯。 确实不疼。 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然后那几根头发就被取下来了。 女医生把头发放进密封袋里,封好口,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样本A,徽生曦,采集时间2024年5月22日09:35”。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好了。”女医生站起身,对徽生扶砚点点头,“孩子的样本取好了。” 徽生扶砚从桌上拿起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推到女医生面前:“这是对方提供的比对样本。” 女医生接过盒子,看着里面那绺用红绳系着的胎毛。胎毛保存得很好,虽然已经十六年了,但依旧能看出细茸的质感。 她小心翼翼地用另一把镊子夹起胎毛,放进另一个密封袋里,封好,贴上标签:“样本B,洛家婴儿胎毛,采集时间2008年11月18日。” 两个样本都取好了。 男医生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徽生扶砚:“这是委托协议和采样确认单,请您签字。” 徽生扶砚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鉴定机构将按照标准流程对两个样本进行DNA比对,预计三个工作日出结果。结果出来后,会出具正式的鉴定报告。 他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们会尽快处理。”女医生说,“结果出来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送到这里。另外,洛明远先生那边,我们也会同步通知。” “有劳。”徽生扶砚点头。 两个医生收拾好东西,提着箱子离开了。他们走得很干脆,没有多问一句话,也没有多看徽生曦一眼。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里还有草药的味道,还有刚才那两个医生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徽生曦还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碰了碰耳后刚才被取走头发的地方。那里没什么感觉,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师父。 徽生扶砚正站在门口,看着院外那辆白色商务车缓缓驶离。他的背影很挺拔,墨发用木簪松松挽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师父。”徽生曦轻声唤道。 徽生扶砚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结束了。” “嗯。”徽生曦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然后呢?” “然后等三天。”徽生扶砚说,“三天后,结果出来,就知道答案了。” “答案……”徽生曦重复这个词,“是什么答案?” “她是不是你生物学母亲的答案。” 生物学母亲。 这个词,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师父解释过,那个女人解释过,她自己也试着去理解过——就是给了她生命的那个人。 可是,知道了这个答案,然后呢? 徽生曦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微微泛着粉色。这是她的手,是她的身体,是她在这个世界存在的证明。 这具身体,是那个女人给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怨恨,也不是什么别的情感。而是一种……茫然。就像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来处。 “师父,”她抬起头,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困惑,“如果……如果答案是‘是’,那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徽生扶砚没法回答。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眼里那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茫然。 “不知道怎么办,就不办。”他最终这么说,“师父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这句话,让徽生曦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说“不怕”就能解决的。 接下来的三天,对徽生曦来说,过得异常缓慢。 她依旧像往常一样,早起,晒花,烘茶,收拾院子。可她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眼神也更涣散了。 有好几次,她晒花的时候,手里拿着竹筛,眼睛却盯着远处的天空发呆。风把架子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都没听见。 还有一次,她烘茶的时候,差点烫到手。 那是第二天的下午,她正把烘好的茶叶倒进竹筛里。竹筛很烫,她手一滑,整个筛子差点翻倒。滚烫的茶叶哗啦一声撒出来,有几片落在她手背上,瞬间烫出几个红点。 她愣愣地看着手背上的红点,没动。 徽生扶砚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快步走过来,抓起她的手。 手背上已经起了几个小水泡,红彤彤的,看着就疼。 “怎么这么不小心?”徽生扶砚皱眉,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责备。 徽生曦这才反应过来,低下头,声音很小:“我……走神了。” 徽生扶砚没再说什么,拉着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把她的手按进去。冰凉的井水浸过烫伤的地方,那股灼痛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疼吗?”他问。 徽生曦摇摇头,又点点头:“一点点。” 其实很疼。 但她习惯了。 在修真界的时候,她受过比这更重的伤。那时候师父也是这样,冷着脸给她上药,嘴里说着“怎么这么不小心”,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在想什么?”徽生扶砚松开她的手,从屋里拿来药膏,小心地涂在烫伤的地方。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薄荷的味道。 徽生曦没说话。 她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线。有时候是那个女人哭泣的脸,有时候是梦里那个冰冷的垃圾桶,有时候是师父说的“生物学母亲”,有时候……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从哪里来。 不知道以后要去哪里。 这些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现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不是她的女儿,那她会难过吗?” 徽生扶砚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徽生曦。女孩正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药膏,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会。”他如实回答。 “为什么?”徽生曦抬起头,眼睛里那种茫然更深了,“她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那个女儿,不是她亲生的。”徽生扶砚说,“她弄丢了自己的女儿,一直在找,现在终于找到一点线索,抱着希望来了。如果希望落空,她会难过。” 徽生曦又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几个红红的水泡。药膏涂上去,凉凉的,但那股灼痛感还在,一下一下地,提醒着她刚才的失误。 “那如果……我是呢?”她小声问,“她会高兴吗?” “会。”徽生扶砚点头,“她会很高兴,高兴到哭。” 高兴到哭。 徽生曦想起那个女人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哭。眼泪不停地流,声音哽咽,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那是高兴吗?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那种强烈的情绪,让她害怕。 “师父,”她抬起头,看着徽生扶砚,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祈求的脆弱,“我不想让她哭。” 徽生扶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很温和,但也很坚定:“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她哭不哭,高不高兴,都是她自己的情绪。你不需要为此负责。” 徽生曦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需要负责。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负罪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天时间,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终于过去了。 第三天下午,那辆白色的商务车,又出现在了院外。 这一次,车里下来的还是那两个人。女医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上面贴着鉴定中心的封条。 报告,就在里面。 答案,就在里面。 徽生扶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走进来。 徽生曦站在他身后,手指紧紧攥着师父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看着袋子上那个红色的封条,心脏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女医生走到徽生扶砚面前,把牛皮纸袋递给他:“徽生先生,鉴定报告出来了。按照委托协议,原件交给您,复印件我们已经同步寄给了洛明远先生。” 徽生扶砚接过袋子,很轻。 但他知道,这薄薄的几页纸,很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女医生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结果……已经确定了。您可以拆开看看。” 说完,她和男医生转身离开,没有多停留一秒。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把整个小院染成暖暖的橘色。草药架子上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的香味比白天更浓郁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徽生曦知道,不一样了。 她看着师父手里的那个牛皮纸袋,看着袋子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封条,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徽生扶砚低头看着袋子,看了很久,才缓缓撕开封条。 里面是几页打印纸。 第一页是鉴定中心的抬头和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样本信息和检测方法。第三页……是结果。 徽生扶砚的目光落在第三页最下面那行字上。 那里,清清楚楚地写着: “根据DNA分析结果,样本A(徽生曦)与样本B(洛家婴儿胎毛)的亲子关系概率为99.99%。” 99.99%。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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