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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苏宁跪在徽生曦面前,哭得几乎崩溃,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洛明远红着眼圈,声音沙哑地说“我们想带你回家”;而徽生曦,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平静的茫然。 她问:“师父,那……我要走吗?” 她不想走。 她说:“这里好。熟悉。” 简单的理由,却那么真实,那么让人心疼。 徽生扶砚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天边几点零星的星光,微弱地闪烁着。 他知道,他必须做出决定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寒意。他抬头看着夜空,看着那些遥远的、冰冷的星光,脑海里开始梳理所有的利弊。 首先是徽生曦的身体。 虽然这半年来,她气色好了很多,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但底子还是虚的。她丹田里那团混沌的灵体虽然稳定了,但依旧脆弱,需要长期温养。在青石镇,他能做的有限——无非是煮些草药茶,用些简单的温养之法。但若是在洛家…… 洛明远和苏宁说过,他们可以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安排最全面的身体检查。 现代医学,有它的独到之处。 那些精密的仪器,那些先进的治疗手段,那些他不懂但确实有效的科学方法——也许,真的能更好地调理徽生曦的身体。 让她彻底摆脱那种虚弱的状态,让她能像个真正的、健康的十六岁少女一样生活。 然后是她的未来。 在青石镇,她能做什么? 每天晒花、烘茶、收拾院子,偶尔去吴阿姨的小卖部买点糖,和路过的镇民打个招呼。日子很安静,很平和,但也……很封闭。 她没有朋友,没有同学,没有同龄人该有的社交圈。 她没有上学,没有接触过现代社会的知识体系,没有体验过那些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她就像一株被种在温室里的植物,被保护得很好,但也与世隔绝。 可她才十六岁。 她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应该去经历那些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喜怒哀乐,应该去学习、去成长、去认识更多的人。 洛家能给她这些。 他们可以送她去最好的学校,可以给她请家教,可以带她接触各种新鲜的事物,可以让她慢慢融入这个社会。 这些,是他给不了的。 他只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修士,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有限,对这个时代的规则陌生。他能教她修真界的道理,能教她草药知识,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小院,但他教不了她如何在这个现代社会里生活。 还有……亲情。 徽生扶砚闭上眼睛。 血缘关系,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苏宁和洛明远,是徽生曦的生物学父母。他们对她的爱,虽然来得突然,虽然带着愧疚和急切,但那是真实的。他们想补偿她,想爱她,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这份爱,徽生曦现在不懂,也不需要。 但以后呢? 等她慢慢长大了,慢慢开始理解“亲情”是什么,慢慢开始渴望那种属于家庭的温暖时,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后悔,当年拒绝了亲生父母的拥抱? 会不会遗憾,错过了本该拥有的家庭? 徽生扶砚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不舍,就剥夺徽生曦选择的权利。 她应该有权利知道,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家庭,什么是父母的爱。她应该有权利去体验,去感受,去决定自己要什么。 可是…… 徽生扶砚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报告上。 可是,洛家真的适合她吗? 那个家里,还有一个养了十六年的“女儿”——洛桑榆。 虽然苏宁和洛明远说,他们会好好对洛桑榆,不会因为徽生曦的回来就冷落她。但人心呢? 一个突然多出来的“真正的女儿”,一个养了十六年的“假女儿”,这两个女孩,真的能和平共处吗? 徽生曦那么单纯,那么直接,她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察言观色,不懂那些复杂的、微妙的人际关系。 如果洛桑榆对她有敌意呢? 如果那个家里的人,无意识地偏向某一方呢? 如果徽生曦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排斥呢? 她能应对吗? 她会难过吗? 她会受伤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徽生扶砚心上。 他想起徽生曦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想起她茫然地看着苏宁哭泣时的样子,想起她小声说“我不想让她哭”时的无措。 她那么脆弱,那么敏感,那么……需要保护。 把她送到一个陌生的、复杂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环境里,真的好吗? 徽生扶砚在院子里踱步,脚步很轻,但很沉。 夜越来越深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清冷的光辉洒在小院里,给草药架子、井台、屋檐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空气里的草药香味被夜风吹散了些,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苦。 堂屋的灯还亮着。 徽生扶砚走回堂屋,重新在八仙桌前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开始写。 左边写:留在青石镇。 右边写:去洛家。 留在青石镇的好处:熟悉的环境,安定的生活,有师父陪伴,不需要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可以按照现在的节奏慢慢调理身体。 坏处:医疗条件有限,社交圈狭窄,无法接受正规教育,无法融入现代社会,可能会错过体验亲情的机会。 去洛家的好处:更好的医疗条件,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可以上学,可以接触社会,可以体验家庭生活,亲生父母的爱。 坏处:陌生的环境,复杂的人际关系,尤其是与养女洛桑榆的相处,可能会感到孤独、不适应,可能会受到伤害,需要离开师父和熟悉的小院。 写完这些,徽生扶砚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笔迹工整,条理清晰。 可心里的天平,依旧摇摆不定。 他知道,从理性的角度,从对徽生曦长远发展的角度,去洛家是更好的选择。那里有更多资源,更多机会,更多可能性。 可是…… 感情呢? 十六年的陪伴,十六年的相依为命,十六年日复一日的守护——这些,要怎么用理性的天平衡量? 徽生曦是他从垃圾桶旁捡回来的,是他一点一点养大的,是他从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带到今天这个安静、单纯、有着一双淡琉璃色眼睛的少女。 她叫他师父。 她依赖他。 她只有他。 现在,要把她送到别人家去,要让她叫别人爸爸妈妈,要让她离开这个她熟悉的小院,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徽生扶砚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疼。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是不舍。 这是作为一个师父,一个养父,一个陪伴了她十六年的人,最本能、最真实的不舍。 可是,他不能因为不舍,就绑住她。 她的人生,不该局限在这个小小的青石镇,不该局限在他身边。 她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应该有更多的选择,应该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哪怕那意味着,她要离开他。 徽生扶砚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有些冷硬。 他拿起笔,在“去洛家”那一栏下面,又加了几行字: ——师父会在附近找住处,每周去看她。 ——教她基本的自我保护方法。 ——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师父永远在。 写完这些,他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决定,已经做出了。 虽然心里还是疼,虽然还是不舍,虽然还是担心。 但,这是对徽生曦最好的选择。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徽生扶砚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草药架子在晨光里露出模糊的影子,井台边的木桶静静放着,屋檐下那个小板凳还摆在原地。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向西屋。 该叫徽生曦起床了。 该告诉她,师父的决定。 该……准备说再见了。
第60章 徽生曦抗拒,不想离开 清晨的光线透过木格窗,在房间地面上切出斜斜的光块。 徽生曦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眼睛一眨不眨。昨晚师父没有来叫她吃饭,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来问她睡得好不好。她知道,师父在堂屋里坐了一夜——她能感觉到那盏灯一直亮着,透过门缝的光线始终没有熄灭。 师父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能猜到。 那份鉴定报告,那个99.99%的数字,那个哭得几乎崩溃的女人,还有那个说要带她“回家”的男人——这些,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走。 真的不想。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熟悉。是师父。 徽生曦从床上坐起来,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她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叩,叩,叩。 三声轻轻的敲门声。 “曦曦。”师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如常,“醒了就出来。” 徽生曦咬了咬嘴唇,伸手拉开了门。 徽生扶砚站在门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用木簪松松挽着,素色长衫的衣摆随着晨风轻轻晃动。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 他看着徽生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下腰——不是蹲下,只是将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温和:“洗漱,吃饭。” “嗯。”徽生曦点头,转身去拿毛巾和水盆。 一切和往常一样。 她洗漱,师父在厨房准备早饭。她端着水盆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擦干脸,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师父忙碌的背影。 师父的背影,她看了十六年。 在修真界的时候,师父教她打坐,教她认字,教她辨别草药。回到这个世界后,师父带她来到青石镇,租下这个小院,一点点教她适应这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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