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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师父都是这样,在厨房里准备简单的早饭。有时候是白粥小菜,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蒸几个馒头。 她习惯了这样的早晨。 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不是她“应该”有的生活。她“应该”在另一个地方,有另一对父母,有另一个“家”。 徽生曦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足踩着的、微凉的地面。 “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徽生扶砚转过身,手里端着两碗粥:“嗯?” “我……”徽生曦抬起头,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直白的困惑,“我不想走。” 她说得很直接,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徽生扶砚端着粥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她,看了几秒,才把粥碗放在桌上,声音依旧平静:“先吃饭。” 徽生曦没动。 她依旧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盯着师父:“师父,你……是不是想让我走?” 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 徽生扶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曦曦,去堂屋,师父有话跟你说。”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种徽生曦从未听过的、难以言说的沉重。 徽生曦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她跟着师父走到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师父把那碗粥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坐下,却没有动筷子。 堂屋里很安静。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粥的米香,还有院子里飘进来的草药苦味。 “曦曦。”徽生扶砚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斟酌了很久,“如果……师父说,你应该去洛家,你会怎么想?” 徽生曦手里的勺子掉在了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不解:“为什么?” “因为那里更适合你。”徽生扶砚说,语气尽量温和,“洛家能给你更好的医疗条件,能让你去上学,能让你有……正常的人生。” “正常?”徽生曦重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我现在……不正常吗?” “不是不正常。”徽生扶砚看着她,目光复杂,“只是……太简单了。你才十六岁,你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应该去认识更多的人,应该去经历更多的事。” “我不想。”徽生曦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我就想要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是什么样?”徽生扶砚问。 “就是……这样。”徽生曦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每天晒花,烘茶,收拾院子。晚上和师父一起吃饭,有时候师父教我认字,有时候我们一起看星星。吴阿姨来串门的时候,给她泡茶。陈奶奶路过的时候,跟她打招呼。周晓晓和林薇来买茶的时候,听她们说学校里的事……” 她说着这些,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她的生活。 简单,平静,日复一日。 她习惯了。 她也喜欢。 “这样不好吗?”她抬起头,看着师父,眼睛里那种困惑更深了,“师父,你以前说,大道至简。简单的生活,不就是最好的吗?” 大道至简。 这是修真界的道理。 徽生扶砚看着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 是啊,大道至简。 可那是在修真界。在那里,简朴的生活是修行的一部分,是追求大道的方式。但这里不是修真界,这里是现代社会,一个复杂、喧嚣、充满了规则和人情世故的世界。 徽生曦不能永远活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不能永远只认识这几个人,不能永远过着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 她需要融入这个世界。 她需要学会在这个世界里生存。 “曦曦。”徽生扶砚的声音沉了些,“这里的生活是很好,很安静,很简单。但……这只是暂时的。你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徽生曦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我可以。师父也可以。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一直这样生活。” “师父不能一直陪着你。”徽生扶砚说。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徽生曦的心里。 她愣愣地看着师父,嘴巴微微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师父不能一直陪着她? 为什么? “师父……”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你要走吗?” “不是要走。”徽生扶砚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心里那股疼更重了,但他必须说下去,“但师父……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生活,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的路……就是和师父在一起。”徽生曦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里那种平静的茫然,此刻被一种清晰的恐慌取代,“师父,你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徽生扶砚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走到徽生曦面前,弯下腰,双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颤:“师父永远不会不要你。” 他的手掌很用力,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徽生曦肩膀的颤抖。 “但是曦曦,”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已经泛红的、淡琉璃色的眼睛,“你不能永远依赖师父。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要学会独立,学会面对这个世界,学会……在没有师父的时候,也能好好生活。” 徽生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不是那种汹涌的哭泣,而是无声的,一滴一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师父,眼泪不停地流。 这是她第一次哭。 第一次因为“可能要离开”而哭。 “师父……”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只想要现在这样。我不要什么更好的医疗条件,我不要上学,我不要认识更多的人……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和师父在一起,就要这个小院,就要现在的生活……”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淡琉璃色眼睛,此刻被泪水浸得透亮,里面那种纯粹的、近乎绝望的不解和恐慌,看得人心碎。 “我错了吗?”她哭着问,“我这样想……错了吗?” 徽生扶砚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养了十六年的女孩,看着她第一次哭得这么伤心,这么无助。 他心里那股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说,没错,你这样想没错。 他想说,师父也不想你走,师父也想永远陪着你,守在这个小院里,过这种简单平静的生活。 可是…… 他不能。 他必须狠下心。 “曦曦,”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依旧坚持说下去,“你没有错。但……人生不只有对错。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徽生曦的哭声停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师父,看着师父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也泛起了她从未见过的、痛苦的红。 “师父……”她伸出手,紧紧抓住师父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不走……我不走好不好?我听话,我好好吃饭,我好好调理身体……我什么都听师父的,就是不走……好不好?” 她在求他。 用她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求他不要让她走。 徽生扶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苦已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取代。 “不好。”他说。 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徽生曦心里。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茫然的、近乎空洞的绝望。 她看着师父,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师父,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空气里: “师父……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徽生扶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而颤抖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徽生曦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还有窗外风吹过草药架子的沙沙声。 晨曦的光,依旧明亮而温暖。 可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第61章 邻居送别,小镇温情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徽生曦要离开青石镇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 最先来的是陈奶奶。 老人家腿脚不便,平时很少出门,但这次她拄着拐杖,提着个保温桶,一步一步挪到了小院门口。她没敲门,只是站在门外,朝里张望着。 徽生曦正在院子里收拾草药架子。她要把架子上的叶子都收起来,把竹筛洗干净,把工具归置整齐——虽然师父说这些不用她做,但她还是想再收拾一次。 最后一次。 她看见陈奶奶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竹筛,走过去开了门。 “陈奶奶。”她轻声唤道。 陈奶奶看着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老人家伸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徽生曦的脸,声音哽咽:“曦曦啊……真的要走了?” 徽生曦点点头,没说话。 “唉……”陈奶奶叹了口气,把保温桶塞进她手里,“奶奶炖了点鸡汤,你带着路上喝。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保温桶很沉,还带着温热。徽生曦接过来,手指抚过桶壁上磨得光滑的地方,低声说:“谢谢陈奶奶。” “谢什么谢。”陈奶奶抹了抹眼角,“你这孩子……刚来的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脸色白得吓人。这半年好不容易养出点肉了,气色也好了……这就要走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徽生曦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最爱串门唠嗑、总是笑眯眯的老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小声说:“我……我会回来看您的。” “好,好。”陈奶奶连连点头,又摸了摸她的头,“常回来啊。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说完,她拄着拐杖,慢慢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脚步蹒跚,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徽生曦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看着陈奶奶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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