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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绳微微发热。 他知道,那是因为曦曦的情绪在波动。 但他没有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一天后终于安静下来的花花草草。 然后他转身,走进茶铺,关上门。 明天还有订单要处理,还有花茶要制作,还有……周末要见的人。 一切都要按部就班地进行。 就像这桂花,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就像这茶,该香的时候自然会香。 就像曦曦……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如果她还想回来的话。
第94章 执阳直问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二楼走廊。 徽生曦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正准备下楼去厨房接水。她已经三天没有出房间了,除了必要的补课和吃饭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那间布置精致却感觉不到温度的卧室里。 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热。 她知道这是师父在青石镇忙碌时,偶尔分神感应她的状态——这种感应很微弱,像是远方的风,只能带来一丝温度,却驱不散周身的寒意。 楼梯走到一半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抬头,正对上洛执阳皱着眉的脸。 洛家二哥今天穿着深灰色的休闲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不久。他手里拿着空水杯,显然也是要去厨房的。看见徽生曦,他脚步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两人在楼梯转角处相遇。 徽生曦下意识想侧身让开,低着头准备从他身边绕过去。 “等等。” 洛执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徽生曦停下脚步,却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洛执阳的拖鞋上,那上面印着某个奢侈品的logo——洛桑榆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你为什么总是躲着大家?” 洛执阳直接问了。他把空水杯换到另一只手,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看清徽生曦的表情。 徽生曦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在修仙界时,她可以三天三夜不说话,只靠打坐冥想。在那里,沉默是被理解的,甚至是被尊重的。可在这里,沉默成了问题,成了需要被质问的异常。 “说话啊。” 洛执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他其实没有恶意,只是真的不理解。从小在洛家长大,他习惯了直接表达——想要什么就说,不开心就闹,做错事就认。家里每个人都是这样,包括洛桑榆,哪怕她有时候的表达方式更委婉些,但至少她会表达。 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像一团安静的影子。 她存在,却感觉不到存在感。 徽生曦嘴唇动了动。 声音没有发出来。 她试了,真的试了。可那些想说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气流。她想起师父教她剑诀时说过的话:“曦儿,言语不过是表象。若心通达,不语亦明。” 可现在,不言语成了隔阂。 “你这是干什么?”洛执阳彻底烦躁了,他伸手拦住徽生曦想继续下楼的脚步,“这是你家,你能不能正常点?爸妈顺着你,桑榆天天讨好你,你还想怎样?” 徽生曦身体僵住了。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看向洛执阳。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冰块深处封着的火苗。 洛执阳被她看得一怔。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困惑。 像是在问:什么是正常? “我……” 徽生曦终于发出声音了,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洛执阳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徽生曦的视线又垂下去,落在自己的赤脚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压痕,“……该说什么。” 她说完了。 说完这句,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混沌灵体在体内轻微波动,手腕上的红绳温度升高,烫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玉佩在口袋里微微震动,那是师父留下的护身法器在感应她的情绪波动。 可这些,洛执阳都看不见。 他只看见面前的少女说完那句话后,脸色更苍白了些,嘴唇微微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洛执阳张了张嘴。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你要融入家庭”、“你要试着表达”、“你不能总让爸妈担心”的话——突然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从徽生曦的那句“不知道该说什么”里,听出了一种真实的无措。 那不是抗拒,不是冷漠。 是真的不知道。 就像让一个天生失明的人描述颜色,让一个从未听过音乐的人唱出旋律。她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裤,黑发垂在肩上,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 而她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空白。 不是空洞,是空白——等待着被填满,却不知道用什么来填。 楼梯间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厨房里陈姨洗菜的水声,还有客厅电视隐约的新闻播报声。这个家很大,很热闹,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该说的话,该扮演的角色。 除了徽生曦。 她站在这里,像个误入剧场的观众,看不懂台上的悲欢离合。 “你……”洛执阳的声音软了下来,但语气依然带着困惑,“你可以说你想说的啊。想吃什么,想去哪儿,开心还是不开心——就说这些,很难吗?” 徽生曦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洛执阳,看了很久,久到洛执阳以为她又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轻轻摇头。 不是拒绝回答,是在回答“很难”。 洛执阳突然感到一阵无力。这种无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你伸手想去抓住一缕烟,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间飘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徽生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再次侧身,想从他身边过去。 这次洛执阳没有拦。 他看着她赤脚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阳光照在她的背影上,那身素色衣裤在光里显得有些透明,像是随时会消失。 走到楼梯拐角时,徽生曦突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飘上来,还是很轻: “我试过。” 说完这三个字,她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下方。 洛执阳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空水杯。他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头看了看徽生曦消失的方向,最后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那句“我试过”是什么意思。 试过说话?试过融入?试过成为他们期待的“妹妹”? 他忽然想起上个星期,徽生曦打碎花瓶后,洛桑榆说的那句“不怪妹妹”。当时他觉得桑榆真体贴,现在却莫名想到——如果那时候,有人对徽生曦说的不是“不怪你”,而是“没关系,下次小心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洛执阳走下楼梯,看见徽生曦正站在饮水机前,拿着一个玻璃杯接水。她接得很慢,眼睛盯着水流,像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 “喂。”洛执阳开口。 徽生曦的手抖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 “……对不起。”洛执阳说。他说得很别扭,从小到大,他很少道歉,尤其是对家里人。 徽生曦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在对自己说。 “我刚才……”洛执阳抓了抓头发,“语气不好。但我是真的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躲着。” 徽生曦接满水,双手捧着杯子。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暖暖的。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 “怕。”她说。 “怕什么?” “怕说错。”徽生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恐惧,“怕做错。怕……你们失望。” 洛执阳愣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在他看来,家就是可以犯错的地方——他小时候打碎过更贵的古董,洛桑榆搞砸过重要的演出,爸妈从来不会真的生气。 可徽生曦不是在这个家长大的。 她的十五年,在另一个世界,跟着另一个“父亲”,学的是另一套规则。 那些规则里,也许“错”的代价,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抹去的。 “不会的。”洛执阳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在家里,做错事也没关系。爸妈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喜欢你。” 徽生曦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洛执阳有些心虚——因为他其实不确定。爸妈真的不会失望吗?他自己呢?如果徽生曦一直这样“不正常”,他真的能完全接受吗? “你看桑榆,”洛执阳换了个方向,“她也不是一开始就……就这样的。小时候她也犯过错,哭过闹过,但现在不也好好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徽生曦的眼神暗了下去。 那不是受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和我不一样。”徽生曦说。 “什么不一样?你们都是……”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徽生曦打断他,这是她第一次打断别人说话,“她知道说什么你们会高兴,做什么你们会喜欢。她……知道规则。” 而我不知道。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洛执阳听懂了。 他看着徽生曦捧着水杯离开厨房,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他刚才那番话,本意是想安慰,想告诉她“没关系,慢慢来”。 可现在回想,每一句都在说:你看,别人能做到,你为什么做不到? 洛执阳把空水杯放在料理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低头盯着大理石花纹。 他想起父亲洛明远昨晚在书房说的话:“给曦曦时间。她需要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长。” 当时他觉得父亲太谨慎了。 现在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 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不是缺了一块拼图,可以轻易嵌进家庭画面的空缺处。 她是另一幅画。 用另一种颜料,另一种笔法,画着他们看不懂的风景。 而要理解这幅画,需要的不只是时间。 还需要他们先承认——自己其实也看不懂。 楼上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洛执阳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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