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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徽生曦又回房间了。那个她待了快一个月,却依然没有“家”的感觉的房间。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房间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还像刚搬进来时那样,整洁得没有一丝人味? 还是已经开始有了她的痕迹——那些他们看不懂,但对她很重要的痕迹? 洛执阳拿起水杯,重新接了水,却没有喝。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这个家熟悉的声音:陈姨切菜的节奏,客厅电视的新闻,院子里园丁修剪枝叶的咔嚓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他突然觉得,也许“正常”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对那个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妹妹来说。 他喝完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 转身离开厨房时,他瞥见垃圾桶里有一个碎掉的陶瓷杯——那是昨天洛桑榆送给徽生曦的,上面印着浅粉色的樱花。 现在它碎成几片,躺在其他垃圾下面。 洛执阳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问这个杯子是怎么碎的。 也许不该问。 就像有很多事情,也许不该用他们习惯的方式去追问。 他走上楼梯,经过徽生曦的房间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门缝底下没有光。 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像没有人。 但洛执阳知道,她就在里面。抱着膝盖,坐在某个角落,手腕上系着那根奇怪的红绳,口袋里装着那块温热的玉佩。 等着周末。 等着那个她称之为“师父”的人。 那个在青石镇开茶铺,能让这个不会说话的妹妹,主动说“我想见你”的人。 洛执阳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是徽生曦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还有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我怕你们失望。” 他突然希望周末快点来。 不是因为他想见那个神秘的“师父”。 而是因为他想看看,当徽生曦见到那个人时,她的眼睛会不会有光。 那种属于“家”的光。 而不是现在这种,干净的、透明的、却空空荡荡的空白。
第95章 曦曦崩溃 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徽生曦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坐下去。地毯很软,是苏宁特意为她房间挑选的米白色长绒毯,踩上去像云朵。可现在她坐在上面,只感觉到一阵冰凉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走廊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洛执阳没有追过来,也没有敲门。他可能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也可能摇摇头回自己房间了。徽生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背紧紧贴着门板,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 手腕上的红绳烫得吓人。 那种热度不正常,不是阳光晒过的温暖,而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灼烧感。她低头看去,红绳的颜色比平时鲜艳许多,几乎要滴出血来。细密的金色纹路在绳结间隐隐流动——那是师父刻下的护身阵法,平时看不见,只有在她的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显现。 混沌灵体在体内不安分地翻涌。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扔进巨石,水波一层层荡开,撞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她尝试运转师父教过的静心诀,嘴唇无声地开合,默念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法诀。 可是没用。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洛执阳皱着眉的脸,他说话时不耐烦的语气,还有那句“你能不能正常点”。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扎进心里,然后在那里生根发芽,长出刺来。 她知道洛执阳没有恶意。 师父说过,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说话直,不代表他们心里坏。他们只是习惯了那样表达,就像有些人习惯了微笑,有些人习惯了沉默。 可是知道和感觉到,是两回事。 就像她知道火会烫手,但真正被烫到的时候,还是会疼。 徽生曦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发像瀑布一样散落下来,盖住她的肩膀,盖住她蜷缩起来的身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还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 她不想哭的。 在修仙界十五年,她几乎没哭过。受伤了不哭,练剑累了不哭,被其他宗门弟子嘲笑“没爹没娘的小野种”时也不哭。师父说,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现在,眼眶热得发胀。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积聚,沉甸甸的,快要兜不住了。 她咬住下唇,用力地咬,直到尝到淡淡的铁锈味。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可那股情绪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理智的堤坝。 “我怕你们失望。” 她刚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怕。 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永远学不会“正常”,怕洛明远和苏宁眼里的期待慢慢变成失望,怕洛执阳、洛执羽、甚至洛桑榆,都用那种看“异类”的眼神看她。 更怕的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样才算“正常”。 什么样才算一个合格的女儿,合格的妹妹? 没有人教过她。 师父教她剑法,教她心诀,教她辨识灵草、绘制符箓。师父教她如何在这世间保全自己,如何面对生死,如何坚守道心。 可师父没教过她,怎么和家人相处。 没教过她,打碎花瓶后除了说“对不起”,还能说什么。 没教过她,当有人问她“你为什么总躲着”时,该怎么回答才不会让人更烦躁。 没教过她,心里难受的时候,除了把自己关起来,还能怎么办。 一滴眼泪掉下来。 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徽生曦愣愣地看着那块痕迹,像是看着什么陌生的东西。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湿润。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止不住,擦不完。 不是大哭,没有声音。 只是安静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手腕上的红绳越来越烫。 玉佩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下,两下,频率很快。她知道这是师父感应到了她的情绪,在试图通过法器安抚她。玉佩里封着一缕师父的神念,平时温养她的灵体,危急时刻能护她周全。 可现在,这种震动只让她更想师父。 想青石镇那间小小的茶铺,想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想师父筛花时慢而稳的动作,想他泡茶时袅袅升起的雾气。 想那个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那里没有“正常”和“不正常”的评判,没有需要小心维持的规则,没有说错话做错事的恐惧。她可以赤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只打坐,可以在月光下练剑到深夜。 师父从来不会问她“你为什么这样”。 师父只会说:“曦儿,随你心意。” 随你心意。 可她的心现在乱成一团,连自己都看不清。 徽生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她在青石镇时拍的——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那是去年秋天,师父站在树下筛花,她偷偷拍的。照片有点糊,但能看出师父侧脸的轮廓,还有被风吹起的几缕墨发。 她解锁手机,点开聊天软件。 置顶的聊天框,备注“师父”。 最后一条消息是师父昨晚发的:“早点睡。”她回了一个“嗯”字。 再往上翻,对话寥寥无几。大多是师父问她吃饭了没,她回吃了;师父问她功课如何,她回还好;师父说青石镇下雨了,她回这里晴天。 简单,平淡,像白开水。 可就是这些白开水一样的对话,撑着她度过在洛家的每一天。 徽生曦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打字:“师父。” 删掉。 又打:“我想回去。” 这次没有删。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眼泪掉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用手背擦掉,可又有新的掉下来。 最终,她按下发送键。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像无数渺小的生命在无声喧嚣。 徽生曦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回。 这个时间,青石镇应该是傍晚。师父可能在处理订单,可能在筛花,可能在泡茶。他最近很忙,“徽生记”的生意好了很多,张叔和吴阿姨都来帮忙。 她不该打扰他的。 可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徽生曦猛地睁开眼睛,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是师父的回复。 只有一句话:“再等三天,周末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又看。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安慰的词语。可就是这样一句话,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翻涌的情绪上。 混沌灵体渐渐平复下来。 手腕上的红绳不再那么烫了,温度慢慢降回平时的温热。玉佩也停止了震动,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像一只沉睡的小兽。 徽生曦吸了吸鼻子。 她抬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袖子是棉质的,吸了水后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袖口已经湿了一小片。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门板缓了一会儿。 走到床边坐下,重新拿起手机。 师父没有再发消息来。她知道他的性格,话说完了就不会再多说。就像在修仙界时,她练剑练到摔跤,师父只会说“起来继续”,不会问“疼不疼”。 可她就是知道,师父是心疼的。 就像现在,她知道师父在青石镇,一定也感应到了她的崩溃。他没有说“别哭”,没有说“坚强点”,只是告诉她“周末见”。 告诉她,再等三天,就能见面。 告诉她,他不是不来,只是需要时间。 徽生曦点开输入框。 她打字,手指有些抖,但很坚定。 一个字:“好。” 发送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很难看。 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着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看着里面残留的水光,看着微微发红的眼眶。 然后她轻声说:“再等三天。”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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