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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临贞跟它们一样喜欢午睡。 她会礼貌地向自己寻求同意,然后在书架上找一册游记或者话本,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地看上几页,书册倒盖在脸上的时候,陆瑶便知道这人已经睡着。 真是奇怪,明明时日不长,却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在这个安宁的小院里,不拘做些什么,只是存在。 漫无尽头的思绪想到这里,陆瑶心中一动,不再管桌上半天也没动笔的稿子和墨迹渐干的砚台,起身往崔临贞如今住的侧卧走去。 这人素来懒怠打扮自己,总是简单绑个长马尾,至多系条发带。睡前抽掉的发带就放在床头竹制的柜子上,一旁便是她惯常收在裤脚的短匕。 也许是因为药物作用,也许是家中的环境令她安心,崔临贞睡得格外沉,睡容温顺乖巧。不似平常轻微的异常声响都能惊醒,陆瑶走到床头边沿也没有吵醒她。 披散在枕上和被子里的长发依旧毛躁,哪怕主人躺倒了,有一缕呆毛依旧顽强地立着。 大概是睡前的困意太过强烈,匆忙换的寝衣扣子都错位了,露出半截白皙的腰身。 陆瑶的视线仿佛被烫到一般蓦地移开。 少女看着体格并不健硕,但陆瑶见过她晨起练箭时绷紧而线条分明的麦色手臂、穿透草靶的箭羽,知道隐藏在修长精瘦身躯下的强劲力量,那是一种战火厮杀历练出来的野性美,初见时令她惊叹。 谁能想到这具身体被衣衫掩住的地方如此白皙有致,松松垮垮的寝衣下是隐约的光滑曲线。 □□的美好与这世界的美景一样珍贵,一时看呆也是情有可原的,陆瑶心想。 担心伤后炎症引起发热,她晃晃脑袋,忽视内心的异样感觉,伸手去探崔临贞的额头。 比自己的体温稍高一些,好在不算烫,大抵还是炎症导致的低热。 思及此,陆瑶准备收回手。 然而察觉到动静的人半睡半醒间以为是在梦中,哼唧着三两句听不清的话语,一个翻身的动作,恰好揽住她的腰,像抱着抱枕,一时间竟将她牢牢禁锢住,以一种包围保护的姿势。 陆瑶不自在地动动,却发觉睡着的家伙异常固执,丝毫不肯松手。 她抿了抿唇,微微俯身,温声哄道:“崔临贞,你有些低烧。松手,我去给你拧布巾敷一敷。“ 崔临贞头抵着她以为的“抱枕“蹭蹭,闻言睁开眼,抬头地看着眼前的人,眸中一片茫然之色,显然还未清醒。 冷不防腰腹一侧被蹭了个正着,陆瑶一向清冷的面庞瞬间泛起红晕,想要推开,却又顾忌着崔临贞左臂的伤,一时间左右为难。 好在崔临贞清醒得很快。 看清被自己径直揽住的人后,崔临贞火速放手,冷不丁动作过大还是牵扯了伤口,她狠狠皱眉,怕吓到陆瑶,硬把一声痛哼咽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睡懵了没注意……诶,陆瑶你怎么在我房间?” 其实她想问陆瑶怎么坐自己床上,但看到对方脸上仍未消失的红晕,支支吾吾没敢问出口。 陆瑶总算能抽回自己的手,“陈大夫在医嘱里说要小心伤后发热,我便来看看。未经允许便进屋,是我冒犯了。你确实有点低烧,我去寻湿布巾。”说罢逃也似地就要转身出门。 崔临贞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只是顺从心意拉住她,恰好牵住纤细白嫩的手指,“别走……我的意思是,只是低烧没关系的,睡一觉就好了。“ 陆瑶有些生气,觉得她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但你方才睡了一觉还在低烧。” 崔临贞其实并未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老大夫的叮嘱和每次受伤后军医的唠叨十分相似,她怀疑军医和前军医们有一套自己的教训病患的话术,但陆瑶格外严肃的神色又叫她心里熨帖,“好,那你用井水,缸里的水冻手。” 水缸放在厨房里,一整日都不会晒到太阳,春日里比地下涌出的井水还要冰。 “说什么傻话”,陆瑶无奈,“不用冷些的水拧布巾,怎么降温?” 说着自热而然地将手指抽走,低眸背光站着,瞧不清脸上的神情,顿了顿后,转身出了房门。 徒留床上的人怅然若失。指尖的触感仍有余温。 到底是年轻身体,底子好,崔临贞很快退了烧。 只是晚上依旧被剥夺了烧饭的权力,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指导着陆瑶炖了个简单的芸豆猪蹄汤。 也算是以形补形了。 照例是喂过两小只,陆瑶这回总算想起了拴在门口的大青骡,也给它抱了捆青草。 “需要先将它安置到杂物间么?”陆瑶离它足有两三米远,好奇地打量着骡子大口咀嚼草叶的样子。 崔临贞捧着药碗,眼一闭一饮而尽,抬头看看天色,回答道:“不用,今晚不会下雨,我来牵进院子就行。” 显然,今天崔一一的父母是在混合双打,暂时无法登门了,明日若来,再让骡子的主人顺道带回家。 陆瑶不愿劳动受伤的崔临贞,摇头,“我来牵。” 迟疑半晌,又问:“它应该……脾性尚可?” 崔临贞看着那纠结犹豫的小表情,不忍打击她的勇气,走到陆瑶身旁,安慰道:“它很温顺的,别怕。” 又一次从崔临贞的口中听到“别怕”。 语言大概是有魔力的吧,陆瑶的心定下来,稳稳当当地把大青骡牵进了院子,栓在杏树下。 “好棒。”崔临贞毫不吝啬夸奖,“好啦,今天都挺累的,厨房烧了水,去洗个澡好睡觉。” “那你呢?”陆瑶提了裙摆往门廊走,身影微顿。 “我擦擦就好。没办法啦,药房的陈老太太耳提面命不让伤口碰水,只能凑合几天等伤口结痂。”崔临贞苦恼地挠挠头:“就是头发不太好洗。” 没有现代化的淋浴装备,她已经尽全力在现有条件下改善浴室引水排水设施。但仅靠单手还是有些勉强。 只是昨天山路奔袭半天,凌晨狩猎,清早又往镇上走了一趟,再不洗头只怕要臭了。 “我帮你洗吧。“像是随口的一句话。 “什么?”给院门落了锁,崔临贞蓦地回头。 陆瑶的身影继续往厨房里去,传来的声音都好似不太真实,“沐浴之后,我来帮你洗头发。“ “哦哦……“崔临贞傻眼,呆愣地站在原地。 第25章 左臂的伤并没有太影响崔临贞干活的速度,加上只是擦拭身体,因此她很快就结束战斗,这会儿盘腿坐在厨房这头门廊下的石阶上,等锅里用来给自己洗头的水烧开。 右手囫囵撸了把从窝里探出的大半个狗头,“豆芽,你妈给你洗过头吗?你好大只,洗你多累人哪。以后我来给你洗吧。” “汪!“豆芽眼皮抬也不抬,尾巴在窝里敷衍地扫扫。 里屋哗哗的水声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紧接着是细细簌簌的轻微声响、木地板上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棉布巾擦拭长发,还有山茶花香膏的淡淡清香。 寻常若是陆瑶沐浴过,这便是晚间路过主卧能闻到的气味,不似寻常花香甜腻,而是恬淡清幽。 崔临贞顿感局促,有些紧张。 不过一会儿,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传来陆瑶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在哪里洗?“ 崔临贞侧身,便见她一袭颇为修身的靛青色寝衣,草草擦拭过的长发柔顺垂落,神色温柔。 她的发尾还有些许水渍,洇湿了背上的一小片寝衣布料,鬓边小小的一滴水摇摇欲坠,终于落在锁骨窝上,皎洁的月光下仿佛神女。 “不急,水还在烧。我先帮你擦头发。“脱口而出的话在前面跑,脑子在后头追,崔临贞此刻只凭感觉,拍拍身侧的坐垫,拉着有些怔愣的陆瑶坐下。 陆瑶手上拿着条新的干布巾,大概是预备给崔临贞洗完头发后擦拭用的,被径直拿走。 崔临贞拎起自己的坐垫放在陆瑶身后,改为跪坐姿势,两手张开布巾,从她身后轻柔地圈起长发小心擦拭。 看不到陆瑶的神色,只有山茶花和无患子果实混合后的奇特香味,因为距离的陡然拉近而格外明显。 崔临贞记得自己在家中两间浴室的木架上备了数种洗浴用品,目前看来其中唯有无患子深受陆瑶器重。她许是偏爱这种清新自然的植物清香。 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寻常人家里像洗澡这种费水费柴又需要单独空间的活动实在无法频繁进行,更不要说有种类丰富的各种洗浴产品,崔临贞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去搜罗。 天可怜见,作为一个清洁习惯正常的现代人,崔临贞这几年在军中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将维持住了及格线上飘忽的个人卫生状况。 若是为人知晓,村中大概无人能理解为什么崔临贞比士人贵族人家洗澡还频繁,好在浴室是极其私密的地方,不被外人所见。 但“内人”本人……崔临贞以自己比狗还灵的鼻子起誓,确信婚前婚后见到的陆瑶都维持着清香的体味,不似她来到此世见到的许多人总带着或多或少的汗酸味。 擦到陆瑶的长发半干的时候,崔临贞指节分明的手十指为梳,轻轻地从前梳到后,又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布满薄茧的细长手指不小心蹭到后脖颈上白皙娇嫩的肌肤,身前的人不自觉瑟缩,身影一滞。 崔临贞放下布巾,看着那片接触过的肌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有心缓解这无言又古怪的气氛,出口的声音却带了一丝哑意,清了清嗓子才道:“阿瑶也是不怕麻烦的人呢,隔一两日就洗澡,我们这点上倒是很像。” 陆瑶松展了修长嫩白的双腿放在下面的石阶上,手撑着腿侧的坐垫边缘,轻声说道:“母亲喜洁,她还在的时候,家中专门砌了间浴室,浴斛极大,那时总带着我一起,渐渐就成了习惯。” 复又反问:“你呢?全济江县,大抵唯有县令家中的洗浴如此配置,我也很好奇呢。” 崔家后院的浴室没有现世科技加持下的自来水管道系统和热水器,人力所限,只能用木制的巨大浴缸泡澡,架高储水装置充作淋浴设施。但在此世的条件下,大抵也只有高官豪富之家会在洗浴事宜上如此大费周章。 出现在一个寻常村落的猎户家中显然不那么正常。 “我啊,我单纯是爱干净,哈哈……”崔临贞干笑一声,试图狡辩:“你不知道军中那些家伙有多不讲卫生,烧水又极废柴,没有组织集体烧水洗澡的时候我们只好等晌午了去江里或者山中的湖泊洗,很不方便,我实在忍得很辛苦。今年卸甲归家,当然要好好造个方便洗浴的地方。” “驻地附近的江么?”陆瑶随口问道,而后不好意思:“抱歉,是不是不太方便问?” 崔临贞摇摇头,“没什么。北境大规模战事消弭,这是大衍上下都知道的事,从前大军驻扎的地点如今不是什么紧要机密了。” 陆瑶放了心,“那便好。” 玉盘当空,万里无云,皎洁的月光毫无阻挡地抛洒,如水般的银色光辉映照着小小的庭院,月色下的绰约人影好似依偎成双。 崔临贞换了条干布巾,轻拢起还带着些微潮意的发根仔细擦拭,边说道:“打的胜仗越来越多,后来那里渐渐有了守军之外的人烟,江里洗澡濯衣的人也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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