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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虽然洗澡的地方少了一个,但看到这种场景我们也觉得开心。” 第一次听到崔临贞提及与战争有关的只言片语,不想却是如此温馨的场景,陆瑶的目光从她平静的脸上掠过,轻声道:“真好。” “不过,这句好诗又是哪个不在大衍的诗作大家所写?“陆瑶的调侃带着浅浅笑意和一丝不点破的心照不宣。 看着那双似乎窥透一切的眼睛,崔临贞心中安定,也无比坦荡地回视,脸上笑容温柔,“是一位杜姓大家。阿瑶想不想知道这诗的下一句?” “嗯?” “‘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她自然没有诗圣那般北窗独坐、遥望昔日九重宫阙的厚重感概,但历经两世,数次死里逃生,自然也向往这样和平宁静、朴素安详的陶然生活。 此外更多的获得,便是幸事了,需要命运的垂青。 陆瑶背对着崔临贞,只是放在较低石阶上的小腿轻轻晃了晃,任由发间的修长手指穿梭,良久才回:“好句。” 凉风乍起,掠过皮肤时泛起一丝冷意。崔临贞见她穿得单薄,欲言又止,思索再三,克制道:“添件衣服吧?” 陆瑶抬手拂过发梢,崔临贞擦得十分细致,头发已经没什么潮意,细嫩手指和崔临贞准备撤开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擦过,摇头,“不用,给你洗头吧?水应当烧好了。” 崔临贞将手别在身后,无意识地搓搓,扭头去看厨房灶里的柴火。 足够烧开整锅水的木柴只剩一小截火红烧透了的余炭,锅盖上白烟袅袅。 “嗯,水烧好了。我去端。” 往常崔临贞洗头多是在浴室,若是让陆瑶在浴室帮忙洗就不太方便,于是准备端了水放在井边的石板上。这里本就是为了洗濯所建,有方便放水盆的石桩和排水的青石板道,只要再拎两把凳子来就装备齐全。 陆瑶见崔临贞用木瓢舀了热水和凉水掺好一盆,拍走她试图端盆的手,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这两日不许再用左手动重物了。去取两条干布巾和皂角来。” 崔临贞也不恼,自顾自嘿嘿一笑,听话地去侧卧取自己用的布巾。 月色明亮,院子里一片清辉,倒不用另外点个烛台带出来。 陆瑶用手试试水温,凭感觉又从备用的热水盆里舀一瓢添入,给面前低着头的家伙一点点打湿长发。 这人个头高,长手长脚的,支棱着不能沾水又不好被压到的左手,又要小心翼翼地将头低到陆瑶方便够到的位置,一时间活像个四仰八叉的王八。 对着这略显滑稽的一幕,陆瑶好笑,借着给头发揉搓皂角液的动作小小地挼了一下崔临贞的脑袋。 崔临贞浑然不觉,一个人傻乐,不成调子地哼着歌。 一个人生活了太久,纵然有三两朋友,但总有些难以排遣的孤独。这孤独大抵是人生于世必然拥有的,只会在拥有美好的瞬间短暂隐身。 她们是同样的人。 “可以哼曲子,但这会儿先不要张嘴知道吗?我要倒水了。”陆瑶轻声提醒。 崔临贞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被陆瑶的手托住,点了点额头,嗔道:“别乱动。“ “噢噢……好,我先不唱了,嘿嘿。” 担心弄湿衣领,陆瑶帮她松开衣领,将领口往后拨了拨,却突然看到半条领子下的疤痕。 一时顿住。 崔临贞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来的水流,又怕皂角液迷了眼睛,只好闭着眼侧头去问:“怎么啦?“ 偏头的动作进一步扯开了衣领,月色下隐约能看到那条沿着脊背边缘的疤痕没入衣裳深处,一眼看不到尾。 那伤疤该有多长? 陆瑶抿了抿唇,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在想晚些要给你换药,手举高些,小心沾到水。“ “好哦。“崔临贞闻言乖乖照办。 清水冲洗了第二遍,捋过长发上的水渍,便能改换布巾吸水。崔临贞的长发为了方便,平日多扎马尾,也不像寻常女子爱抹头油,因此吸了水后十分爽利,极易擦干,给陆瑶省了不少功夫。 就是坐姿很不老实,像木凳上着了火似的。陆瑶心想,那个“崔临贞”幼时见到虽有些阴郁但还是沉静的,在父亲的私塾短暂待过的时日里还算坐得住。 不似如今这个,开朗又好动,整日里跑来跑去,用不完的精力。 大抵有些人天生适合舞刀弄枪。 崔临贞散着的长发擦个半干后便又开始毛躁起来,在手指间发梢炸毛,蹭得人有些痒。陆瑶收回手,顺便在清水盆里荡了两遍布巾,拧干了随手挂在井边的篱笆上。 崔临贞支棱着不敢多动弹的左臂,单手倒了盆里的水。温热的水不好直接浇进菜地,只能顺着井边的青砖水道,一半渗进砖缝向下,一半流向小院墙角的下水道里。 手上都没了活儿的两人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碌。 于是继分别不安地在凳子上挪挪屁股、仰头疑似欣赏月色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出声。 “该给你换药了。” “会不会耽误你晚上写稿?“ 崔临贞挠挠头,笑道:“你先说。” 陆瑶失笑:“怎么会。这次的书稿已经写完十卷,只余最后两卷收尾,离和书局约定的交稿期限时间还长,其实不必每日都写,只是我的习惯罢了。“ 隐约听到她嘀咕了两句,“竟然还有不踩deadline的太太”,听不真切,那人随后便正经说道:“没耽误就好。” 崔临贞迟疑半舜,问道:“你真要给我换药啊?” “嗯。“陆瑶欲往屋里走,她记得外敷的药包被放在了堂屋的桌上。 崔临贞有些急了,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第26章 陆瑶没有回头,只轻轻晃晃,却也没将崔临贞的手晃开,“怎么了?我去拿药。“ “呃…“崔临贞支支吾吾寻不出借口,半天了松开手,憋出一句:“那,那你走路慢些,仔细脚下。” 堂屋里灯火通明,庭院中月色皎洁,还能平地摔了不成。 陆瑶眸中浸出笑意,未被身后兀自为嘴笨懊恼的人瞧见。 野猪獠牙剐蹭到的伤口看着挺大有些唬人,所幸有牛皮护臂拦了一下,并不深,也没有伤到骨头,包扎后经过大半天的药敷已经止住了血,只是还未结痂。 习惯执笔的手细长白净,小心翼翼地掀开染了几缕血色的布,清理掉汁液干涸的药渣,敷上新的,触碰到复又洇出血的伤口时,陆瑶眼眸一颤,抬头看身前一声不吭的人。 “对不起,疼不疼?” 崔临贞生疼那一下正在表演无声的龇牙咧嘴呢,闻言正色,连忙坐好,“你别道歉,疼是正常的呀,哪有受伤不疼的,这是我武艺不精的锅,你包扎得很好。” 陆瑶没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崔临贞歪头去瞧她的神情,见她神色淡淡,没有生气的迹象,于是干巴巴地解释:“其实也是个意外。我当时注意力都在那窝野猪身上,没成想附近还有个小孩儿。谁家好孩子大半夜的出现在山里啊……野猪冲撞太快了,她都吓呆了也躲不开,我情急之下只好替她挡一下。” 一五一十地交代完,手臂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最后轻巧地打个结。 崔临贞抬头看她。 陆瑶敛眸,想到那条背脊上不知有多长的伤疤。 她将手搭在崔临贞的左肩上,轻轻滑到伤疤上方就止住,温声道:“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要…保重自身。” 和那双如晚星般的眸子对视的一刻,崔临贞语塞,半晌答道:“嗯,我一定会的。” “早些睡吧。” 崔临贞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儿,总之回答得有些没底气:“嗷,晚安。” 翌日的早餐崔临贞依旧被剥夺了下厨权,只能给陆瑶打下手——应陆瑶的坚定要求。 只是陆瑶有些费解,崔临贞一早已经在厨房进进出出了好几趟,不是提米袋就是问要不要在粥里添点番薯,要么端着豆芽和皮蛋的空食盆,声称“等粥好了也给它们晾上”。 可是皮蛋还在喝奶,辅食也吃得少,晾粥做什么。 陆瑶叹气:罢了,多多体谅伤患吧。 安排好小东西们的餐食,摆好早餐的时辰比寻常要晚两刻。 “伤好之前先别进山了”,陆瑶说完,想到自己并没有资格要求崔临贞如何,但出于朋友的关心,应当也是合理的吧,“好吗?” 崔临贞正埋头喝番薯粥,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好啊。“ 虽有些波折,但这次狩猎计划算是顺利完成,家中也有了新的进账。山上的陷阱可以托李叔过两天去检查一次,她决定听话在家修养几天。 “没有伤筋动骨,皮肉伤好得快,不碍事。快到寒食了,我正好能在家里准备祭品,做些青团。” 陆瑶心中闷闷,难道非要伤筋动骨才值得崔临贞自己上心的伤势吗? 但她素来习惯了喜怒不显,这算不上烦闷的不愉快便不了了之。 找些别的话题聊聊吧。 “你还会做青团?” 崔临贞给她夹了一筷子炒肉,笑道:“以前做过,大概还记得。这时节路边艾叶和清明草多的是,咱们多采一些,万一一次不成功,再试试就是了。” 陆瑶听得新奇,两眼微亮,分明在等待下文。 崔临贞受了鼓舞,细细讲解:“把草叶捣烂,用纱布仔细地筛出汁液,然后加磨好的糯米粉,揉和成团子。白色的米粉和碧绿的草汁碰到一处,瞬间就能染上色,很好看,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咱们临阳府这一带多吃甜口,红豆加糖熬成绵糯的馅儿。不过我从前爱吃咸口,春笋和猪肉、豆干切粒,炒成馅料,咸香软糯,大衍大概也是南方才有这种吃法吧。你喜欢吃咸口还是甜口?” 陆瑶不防还有询问自己的环节,愣住了,“倒是只吃过红豆馅的,我…我也不知道更喜欢哪个。” “那就两种都包一些吧!咱们都一起尝尝~多了也不怕,分些给李叔月姨、崔六叔、里正家。” 村里的人际往来就是这样,互相分享些家中难得做一回的好吃食,这一回你送我,下一回我送你,关系慢慢就亲近起来了。 陆瑶看崔临贞说得高兴,眼中也漾开了笑意,应声:“好啊。” 她想了想,接着说:“书稿临近尾声,反而思绪有些停滞,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方法,我也想歇歇。不如一起去采清明草?” 好些年了,她一个人生活,其实并不总能记得过这些节日。 一年四季许多节气、重要的日子里,农人们借此机会或踏青,或用美食犒劳五脏庙,从繁重的日常里借得一分轻松。桑叶总会送应季的吃食之类,但她成了婚也有自己的生活,当然不可能一整天都陪自己。 有人一起做这些节日前筹备的事情显得陌生又格外新鲜。 “好呀!”两人吃完了早饭,崔临贞乐得差点摔了碗。“那说好啦!上午还要抽空把腌好的猪仔处理一下,一半先风干,一半烧上柴熏着。咱们午休后出门吧?隔壁村王奶奶家专卖些纸钱香烛,祭祖的东西去那里买一准儿齐全,再顺道找找清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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