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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临贞嘟嘟囔囔地叨咕完,陆瑶的脸和手也擦好了,又仔细地给她掖好被子。 被子里的姑娘如葱白般细嫩的手指仰搭着被角,露出安宁的睡颜,小兽一样乖巧,不似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冷清模样。 因着喝了酒,湿润布巾擦过的眼尾泛着红晕,那股温和古典的书生气里便骤然添了一丝妩媚。 崔临贞蓦地笑了。 “喝了酒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做柳下惠真难啊。 月华如水,温柔地倾洒在宁静的庭院中。远处深山里传来零星的一两声野兽呜嚎。 原本应当沉沉睡去的少女眼睫微动,却没有睁开,只是歪头蹭了蹭被掖折向里的被角。 第28章 气清景明,万物皆显,为清明。 崔临贞既然接了原身的身份,便自觉要承担一些责任。当然,今年还有陆瑶,名义上成亲了的两人便一起到两边的父母墓前祭扫。 一边只是原身的父母,一边则是过世已久,因此两人倒都没有太多悲痛之色。 素衣烧香培新土,聊寄哀思之后还能挎起篮子去踏青寻春。 临阳府春日的晴朗天气总是转瞬即逝,清明过后的小雨依然浠沥沥地下个不停。 这样绵绵的春雨里,杨花落尽,柳絮飞落,田野成片的油菜花田泛起令农人心生欢喜的金黄。 时至暮春了。 陆瑶看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崔临贞的伤果然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很快好了。伤一好就闲不住,几乎日日都就要往山里跑。也是因为春色渐深,山里生机迸发,野兽们开始长膘,猎户们要趁此机会多多狩猎。 虽不是回回都猎大物,但也几乎从不空手回家,有时是三两雉鸡野鸭野兔,有时是小半框香椿和蘑菇。 她手巧,厨艺又好,做的菜很好吃。 思及此处,陆瑶下意识地捏捏脸,感觉长肉了。 崔临贞与她闲聊时倒解释过,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她是理解的,山中野物自有其繁衍时间,不伤母兽、且留草根,有余力的情形下,丰茂时节族群多时多猎点 ,寒冬腊月封山禁山泽双方都休养生息,总归是一些行当经年的老规矩。 至于“坚持可持续性发展”之类的奇怪言语,想来还是源自这人奇特的来历吧。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陆瑶,我看过天色了,这雨很快就能停。今天是县城码头逢十大集,正好你的书稿告一段落,要不要歇歇,咱们一起去城里逛逛?” 话音落下,崔临贞也到了堂前,笑吟吟地看陆瑶。昨日射中了一只体型尚可的野物的腿,因为没死,就没有着急当天去镇上,但养的时日一久会掉膘,还是趁早卖掉为好,这会儿已经捆好放置在车板上。 见陆瑶端详着自己不说话,她有些不自在地动动,走两步到水缸前瞅了瞅。 挺好的啊,衣服齐整,人也很精神。 这些衣裳都是刚回来时置办的,衣坊的伙计跟形形色色的人打惯了交道,打眼一看就晓得她是常外出干活的,给安排试穿的都是形制便利、高挺简洁的成衣,布料结实耐用些的进山时穿,布料稍好些的平时出门穿。 崔临贞身材高挑精瘦,寻常衣裳也穿得好看又英气。 陆瑶浅笑应道:“好啊。” 又往堂屋一指,“佃地的那位族叔一早送来一袋油菜籽,你瞧瞧怎么处理。” “咦?这两天收的新鲜菜籽吧,等这阵子雨停了能好好晒干保存,我先给摊到堂屋火塘边烘烘。” 晒干的油菜籽可以送去榨油,当季的菜籽油可香了。 崔临贞两手一拎麻袋进了屋,将新鲜菜籽倾倒在竹席上,粗略地摊了摊就作罢。 “好啦,咱们快出发,不然该赶不上大集了。” 码头逢十的大集比镇里平时的小集市要热闹数倍,靠岸的商船也时常专门停留,对于它们来说,等待一个大集交易后再离开,不管是兜售还是补充货物,都是很好的机会。 两人先去书局里顺利交完稿子,结了稿费,骡车在青石路上哒哒地走着。 陆瑶看了看前路,问道:“不先去酒楼吗?”这不是去酒楼的路。 “前阵子野猪肉卖给他们了,今天这个林麝少见些,不缺买主,就不给酒楼了,带去码头集市上试试吧。” 崔临贞边说边回头给陆瑶系好兔皮披风的帽子。 兔皮披风由多张毛色相近的灰毛皮子拼接而成,里头小半是她自己零零散散打的兔子剥皮鞘制,在裁缝铺又添钱买了剩下的,裁缝的手艺还成,拼接痕迹都隐藏在内衬不甚显眼的地方。 动作过于自然,陆瑶回过神时崔临贞已经转过身去了。 看不清这人的神色,只听见前头传来声音:“这两日我抽空去找木匠打个车厢,板车载人还是不太便利,碰上刮风下雨的多遭罪。” 陆瑶看看自己坐着的厚垫子和身上的披风,想说已经很舒适了,但这毕竟是对方的家财,她不好指手画脚,况且有了遮风避雨的车厢后崔临贞外出也能方便一些,就没再说什么。 码头集市的热闹超出她们的想象。 长长的堤岸,一边的江水沿岸是返航载着河鲜的渔船、外来停泊的商船货船,另一边的长堤上则是鳞次栉比的摊位。 人声鼎沸里有无数交杂的气味,现做的吃食香气、鱼获的腥味、干货的浓厚、农家自种的青菜清香……不一而足。 所谓“饭稻羹鱼”,在崔临贞的感官里,这济江县实在和历史上的吴地很像。河湖遍地,溪江穿连,山野蘅青,百姓怡然安居。 素堤杨柳岸,人间烟火气,哪怕是身处堪称吵闹的集市,也能叫人心生宁静祥和。 将板车和骡子寄存好,崔临贞一手拎着四肢绑住的猎物,一手虚揽着陆瑶往集市里走,生怕潮水般的人流将两人冲散。 还不等她想好怎么将林麝出手,就有商船的人上来找她询价。 崔临贞不欲纠结,没怎么讲价,收了银子,一身轻松地和陆瑶专心逛起集市。 陆瑶平日里有些宅,但只要出了门,就还挺喜欢热闹,饶有兴致地看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的货物,逛到堤岸中段时,两人手里已经拎了一兜子鲜野蘑、一袋干海货和一油纸包白条。 白条是小吃摊上文火焙煎的,鱼身细长细长,是这地界河湖溪流里最常见的鱼,虽小但肉厚,新鲜的干煎后喷香,撒点盐就很好吃,很适合逛集市时做个小零嘴。 一袋子干海货则是在一条走沿海商路的商船上买到的,种类不算多,但崔临贞想买的海带和干贝、蛏干都有。 商船主人看着崔临贞结完账,却并没有开始招呼其他客人,瞄一眼她走路的姿势,又打量一眼。 崔临贞对他人的注视十分敏感,但她又确实没有见过这商船主人的印象,转头疑惑问道:“请问主家为何一直看我?” 船主没料到她竟如此敏锐,不太好意思地道歉道:“客人勿怪,只是见您与我前些日子雇的一位护卫走路姿势极为相像,她也同您一样是位女子,小老儿印象深刻,这才没忍住多瞧了两眼。” 船主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眼力也好,打眼一瞧那护卫就知道军中退下来的,和这位客人气质与走路姿势如出一辙。 军中有女兵,只是兵种不同,船主见过的能够给他如此威慑之感的退役兵士不多,他不免有些好奇,就多看了几眼。 崔临贞心神一动。也是女子,走路姿势相像,难不成也是斥候出身? 于是她顺嘴多问了一句:“哦?那倒是巧了,不知道那位护卫有没有提及是哪边退下来的?” 近年来四境边患渐消,天下太平,并不只有北境有退伍军士。 船主思索道:“这倒未提及,我瞧她很有些防备心,出门在外嘛。只是登记商队护卫姓名时填了个祁姓。” 崔临贞一惊,原本虚揽着陆瑶的手都收了回来,攥住商船停泊靠岸用的绳索,急急追问:“姓祁?可是示字旁右耳刀的祁?她是不是比我低一个头,瘦瘦小小,平时看着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陆瑶定定去瞧这人急切的神色和绳索上用力发白的手指,心中泛起细微波澜。 崔临贞寻常待人友善,但除了自己和一直关心她的李家人外,她对外人却一向热情里透着边界感分明的疏离,陆瑶还是第一次发现她为一个人如此真切地激动。 是她的故交么?这般在意。 崔临贞自返乡后再没有过同袍的消息,一时有些激动,春姐就是姓祁。祁姓少见,当初在军中初识春姐时大家还打趣过这姓不好记。该不会真的是春姐? “哎呀,就是这个祁字。您两位真的认识不成?!最初瞧她身量不高又不壮实我们还不愿聘呢,是小老儿眼神不好,那姑娘虽然不甚壮实,但身手真是没得说,一手长枪耍的,厉害极了!果然保家卫国的军士是不同凡响哈。” 船主连声赞扬,崔临贞买的东西多,他也乐得卖个人情,为她解惑。 长枪……春姐最擅长的不就是长枪么。 “您说是前护卫,她是在哪一处跟您的商船分开的?” “就在这处码头,前两日吧。祁护卫和我们同行的时间不长,到这里后就向我们辞行了,我看她匆匆而去,大概是进这济江县城有什么急事吧。” 崔临贞郑重抱拳:“多谢您。” 船主还是十分敬佩军士的,赶忙回礼:“哎呀您客气。” 告别了船主,崔临贞有些心不在焉。 陆瑶不去打扰她的思绪,只是沉默,乌黑的眼眸瞧见了道路中间迎面而来的牛车。 堤岸边的集市,两列摊子围成的路只有一车半宽,那车夫拽不住突然犯犟猛冲的牛,只好不停地向前方的行人大喊提醒。 听到声音的崔临贞终于从思绪中抽离,看见陆瑶正前方还有些距离的牛角,顿时魂飞天外,来不及顾虑分寸感了,一把拉过人往路边避让。 崔临贞心脏猛跳,很想教训怀里的姑娘两句,但想到她刚刚与牛其实还有挺长一段距离,应该只是没来得及反应,反倒是自己有些反应过度。 骂又舍不得,不骂又觉得她对危险实在没有警觉,一时哽住,左右为难。 陆瑶被人捏住腰,身体贴合的瞬间有一股酥麻从脊背上漫开,双手仓促间抵在身边人的肩头,就着这个姿势,她问道:“那位祁护卫,可是你的旧相识?” 崔临贞:? 不是妹妹,重点是这个吗?! 为表明态度,她勉强板起脸,哼哼唧唧的,“走路要小心一些,这里人多车杂的,跟紧我。” 看到那双沉静等待的眸子,又没了脾气,回道:“应该是的,世上总不会有这么多的巧合。祁春是我在军中的同袍,时常和我一起配合出任务的。也不知道春姐怎么会这么早来了济江县,她老家不在南方,原本说好了要在家中待些日子再来找我,可能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陆瑶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离开了那个怀抱。 崔临贞这才察觉方才一时情急下两人亲密的姿势,莫名有些心虚,又解释一通:“春姐是我新兵那一年的长官,一直很照顾我们,就像姐姐一样。呃,离开北境前春姐倒是有提过有机会来找我玩的,只是在军中多年,按理她要先回家中待一阵子吧,有些奇怪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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