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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陆瑶一哂,原来她们之间自有默契,倒是她多此一虑了。 春天日头短,酉时初天边霞光满天,坊市里的吃食铺子已然开始招徕客人了。 两人挑了家人多的,左右还早,等等也不着急。 伙计领着她们穿堂而过,终于在角落里寻到张空桌子。 崔临贞问陆瑶想吃的东西,不出意料地得到“随意就好”的回答,交代道:“那你在这等等喔,我去点菜。” 食铺没有菜单,原材料都在门口支着的摊子上摆开,供客人挑选再决定做法。蔬菜、鸡鸭、猪肉、羊肉都很新鲜,时令河鲜在盆里吐着水泡。 两三个伙计领客人定了座位就来点菜,店铺里都是客人热闹的交谈声和里间厨房传来的下单、传菜的吆喝声。 挑一条还算肥美的刀鱼油煎,螺蛳爆炒,南瓜藤煮汤,主食吃炒泗粉。 崔临贞回到座位上时,陆瑶已经给俩人都倒了杯茶水,碗筷也摆得整整齐齐。 “这家肯定好吃。”她断言,不眨眼地望着厨房的方向。 陆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没什么奇怪的,只有两个厨子快把锅铲抡冒烟了,饭点时生意好的馆子大多这样。 “能开在坊市里的一般不难吃。”坊市租金贵得很,手艺不好的都被淘汰得差不多了。 陆瑶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饿得狠了吗?一直看着。” 崔临贞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吃多了预制菜和军队生命体征维持餐的人看到这种现选食材现场做的饭馆子时有多感动,回回都看不腻。 现做的菜速度慢些,略等了快两刻钟才上齐。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灰蓝色的天幕里最后一丝金光消散,光线逐渐变暗,食铺门口已经点上了灯笼,屋内的墙上壁灯。 新鲜的刀鱼油煎后激发了鲜香,肉质肥嫩;螺蛳被剪掉尾巴,加了苏子叶爆炒,壳里壳外都裹满汤汁,螺肉轻轻一吸就出来;南瓜藤撕了嫩杆上的皮,和瘦猪肉一起煮汤,里头隐约还能瞧见三两朵南瓜花,吃完能鲜得眉毛消失;泡过清水的泗粉和切成小块的五花肉、虾米、青菜等配料一起大火翻炒,只是可惜此地不临海,没有海蛎子,但已经足够好吃。 陆瑶一向吃相斯文,却也能看出来进食速度加快了不少。 看来是挺符合她的胃口。崔临贞放心了,埋头猛吃。 第30章 结完账出来时,已是夜幕渐深时,满街灯火如昼。 陆瑶从未在县城留宿过,头一回见识夜市,瞧着终于比下午时兴致高了一些,崔临贞也跟着高兴,两人溜溜达达着逛铺子小摊,不一会儿手上就提了一堆东西。 “哎哟这俩姑娘真俊哇!配上这花簪必定更加好看,买两根吧?大娘瞧你们有眼缘,给便宜价儿!”饰品摊子的大娘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俩,万分热情:“可有婚配啊?大娘有个儿子,不喜欢儿子的话,大娘还有个女儿……” 崔临贞赶忙打住:“有了有了,我们已经互相婚配了。” 陆瑶为防大娘继续口出狂言,飞快点头默认,瞧在大娘眼里倒像是害羞。 她一脸遗憾,嘟囔着可惜可惜,一时连卖簪子都忘了,又觉得两人实在好看,瞅两眼,又瞅两眼。 崔临贞忍不住笑,大娘主要在瞄陆瑶,显然重度颜控。 大抵颜控之人审美在线,这摊子上的簪子料子虽一般,但形制都挺别致好看。正想问陆瑶要不要挑两根簪子时,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空中一簇跳动的微弱火光,不由眸中一亮。 那火光就在观星塔楼顶端,分别间隔两息、三息、四息地出现,如此重复数次。 她状似无意地侧身,凑近陆瑶耳边气声道:“春姐传消息了,我先送你回客栈好不好?” 温热的鼻息在耳廓上蔓延,陆瑶眼睫颤动,“我不方便一起见么?” 崔临贞摸摸鼻子,“那当然不是,只是以防万一。” 传讯信息告知安全。 塔楼俯瞰小半个城郭,春姐不至于没瞧见自己和陆瑶在一起,显然已经将一个没什么武力值的姑娘的安危计算在内。至少今晚见春姐的时候不会有危险。 陆瑶轻声道:“那就一起去吧。” “好哦。来,我牵着你的手腕吧。大娘,我们有事要忙,回头再来光顾您的生意。”崔临贞笑眯眯道。 身后的大娘尔康手,“有空再来啊!” 观星塔楼平日里不向寻常百姓开放,今晚楼下的门却开了锁,只是不见钥匙。 崔临贞没忍住笑出声。 陆瑶就去看她,目露疑惑。 两人进去后,崔临贞小心掩上门,牵着人继续上台阶。 “一准是春姐撬的,她手法差劲的很,你瞧,钥匙孔上老大一条划痕。小心脚下啊,这塔楼照明有限。” 上方随即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说我坏话。” 崔临贞心下一定,“嘿”一声后不客气道:“说你咋啦?菜就多练!” 陆瑶听着两人的隔空交谈,若有所思。 两人登上塔顶时,就见角落里一灯如豆,靠墙坐着个身着灰衣的年轻女人,仍是瘦瘦小小,灰扑扑瞧着有些脏的细长包裹放在身边地上,隐约瞧得出长枪的轮廓。 崔临贞松开陆瑶纤细的手腕,快步上前,和祁春碰拳。 祁春眼神落到陆瑶身上,向她点头示意,杵一杵好友。 崔临贞“哦”了一声,为两人互相介绍:“阿瑶,这个是我军中的同袍——祁春,叫她春姐就好。春姐,这个是我呃……这个是陆瑶,我的妻子。” 算了,之后再跟春姐解释好了。 祁春礼貌问好:“妹媳你好。”复又真诚提问,“还是该叫妹夫?” 陆瑶一愣,一时无言。崔临贞小脸通红,支支吾吾。 来不及了,现在就得解释。 崔临贞抱歉地和陆瑶笑笑,拉着好友到角落里嘀嘀咕咕,不一会儿又回来。 祁春脸上没有异色,心理承受能力很好的样子,重新打招呼:“陆姑娘你好。” 生怕春姐又口出狂言的崔临贞长舒一口气。 “春姐你好。”陆瑶颔首笑道。 “还是坐下说吧。”祁春道。顶楼小窗能看到人影,毕竟是撬锁进来的,低调些好。 祁春看着好友动作自然解下披风,叠成个垫子给陆姑娘坐,而陆姑娘亦自然地扶着好友的胳膊坐下。 显而易见,照顾人的和被人照顾的都十分习惯。 她眸中露出一丝趣味,哈。 崔临贞问道:“春姐,现在可以说说咋回事儿了。走前不是说约莫要年中过后才能来找我么。家里的事情这么快处理好了?” “唔,家里没有事情能处理。我爹娘觉得我活不下来,给配了冥婚。”祁春低头抠手指,语气平平,说出口的话却无异于平地惊雷,“衣冠冢杵那怪膈应的,我就走了。”还处理啥事情啊,自己都被处理没了。再待下去和诈尸有什么区别。 陆瑶眸光一凝,没想到还有如此父母。 崔临贞直接炸了,倏地站起:“什么?!真是岂有此理!” 怒气上头的瞬间脑海中忽然想起新兵时第一次见春姐时的样子。彼时春姐身量体重还没现在高,又干又瘦,偏有一把子力气,问就说是小时候干活练的。有那样的父母,春姐小时候肯定就挨欺负了! 看祁春还是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崔临贞恨铁不成钢:“怎么直接走了?配那什么鬼玩意儿肯定是为了钱,你就应该把钱抢了再走!钱花哪儿就把哪儿给砸了!” 祁春“喔”一声,认真解释:“砸了啊。” 那对夫妻的儿媳知道聘自己的银子是如此来处,已经带着孩子和离归家去了。 “啊?哦哦,那干得好。”崔临贞一噎,被打断施法,只好又盘腿坐下。 观一言一行便可知其人,陆瑶觉得祁春挺有意思。明明一坐一动的体态瞧着并不端正,甚至称得上懒散无状,看似不太着调,却又胸有沟壑,自有一套行事准则。 只是此等内情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陆瑶思绪一顿——咦,是伤心事吗? 算了,总归自己不好置喙评价,她便只抓住崔临贞的胳膊轻轻拍拍,示意她冷静下来。 被身边人安抚了一下,崔临贞深吸一口气,想起来继续往下问了:“那后来呢?怎么不直接来找我,以你的脚程这段时间都够走几个来回了。” “路上顺便抓个逃犯。” 这是什么顺便的事儿吗……崔临贞表情一言难尽:“城里加强巡逻是为了逃犯吧?” 祁春毫不意外,这么明显的异常崔临贞要是不能发现,出去也别跟人说自己当过斥候了。 “跟赵县令说了就一个逃犯,她大概担心有同伙,非说要再警戒些日子。”新官上任也许就是比较容易一惊一乍吧。 崔临贞眸光一动,“赵县令?新来的那个。” 前些日子来县城送猎物的时候恰逢新县令到任隔天,其宅中下人外出添置采购,酒楼门口正好撞上她,没等张掌柜收货就把猎物截胡了,给价还挺高,瞧着家资颇丰。 一地长官的风格做派与平头百姓的生活关联甚大,于是当时她便在城中茶馆里稍坐了坐,打听了一手消息,因此对济江县的这位新长官有所了解。 这位赵县令和她回乡时的商队主人同族,都是洪溪赵氏出身。洪溪赵氏算是临阳府的一个大族,家风清正,一向风评不错,族中旁系子弟经商打理庶务,听说朝中也有在职要员,这位县令姓赵名霖,是赵家嫡系年轻一辈。 等等,这个不是重点,差点被带跑偏了。 崔临贞赶忙说:“反正此间事了,那个家不回也罢,春姐你要不先跟我们回去吧。” 她顿了顿,探脑袋去看陆瑶,毕竟往家里领人,总要征求室友的意见。不住家里也可以,崔家村祠堂边上有偶而作议事和待客之用的空屋,总之不论如何要让春姐先安顿下来。 见陆瑶颔首并无反对的意思,她继续说道:“家里有空房间,或者你要是想自己住也可以先暂住村里议事厅的空房。之后做什么营生有想法嘛?” 不行干脆和自己合作打猎算了,进山多一个好手多一份安全保障,进深山探索新猎场的计划保不齐能提早开始呢。 祁春眼神茫然,被这一连串安排搞懵了,她逮住了最后一个问题,答道:“还没有想法。” 从小到大,她对家人的温情不曾有过期待,因此面对那荒唐一幕也并不伤心,离开时当然没什么可留恋。数年的战场厮杀不只留下了身体上的伤疤,仿佛也抽离了一部分情绪。直到现在夜间入眠时仍需要长枪在侧,总是被微小的动静惊醒。似乎只有在追逐奔袭和刺激的战斗中能够找到熟悉的活着的感觉。 哪有什么正常的营生能够满足呢? 但她还记得当初和崔临贞的约定,因此离开那个家后一路辗转到了济江县。 营不营生的再说,祁春觉得自己挺喜欢这水乡的和平安宁,与好友住得近些,听起来好像不错? “在你们村里盖房子可以吗?”祁春冷不丁问道。 崔临贞一愣,她并不熟悉这些村中的规定,下意识地看向陆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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