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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非静带着薛玉干飞似地快走起来,到了家,把人全都关在门外,好一会才听见门外小孩吵吵闹闹地散了。 “这帮小耗子真难缠。” “原先以为大人很严厉,没想到其实很热情。” 卢非静转头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那帮小孩很喜欢你。”薛玉干道:“而且,大人还帮了我呢。” “缠着我要我给她们买吃的罢了。因为这个事我还被刘嫂骂了,她家小孩坏了牙非说是我给她买糖吃害的,明明我第一次见那娃的时候,她就长虫牙了。” “第一次见?”薛玉干笑道:“大人是近几年才搬来这边的吗?” “我是孤儿,被一家武馆收养学了些拳脚功夫。之后被衙门相中,让我做了一名小吏,后经提拔才来这做了都头。如今也算是靠自己生活,过得还算不错。”卢非静停了一瞬,对薛玉干郑重其事道:“女子若能靠自己吃饭是最好的,尽管苦了一点,但好歹不是那么苦。我看你不像普通贫苦人家的女儿,由奢入俭虽难,但切忌走错路。” “我明白的,多谢大人。” “称呼我名字就好。” “如今大人不怀疑我了吗?” 卢非静迟疑道:“我没有证据。” 见薛玉干低下脑袋,她又补了一句道:“为了这个案子,这几日我会很忙。你的路引我会在处理完这个案子再还给你。” 左右不过是一个假的路引,若是她想走,她大可以写信给朱三娘让她再帮忙做一个。 况且,她现在要去找乔巧。 并州银杏很有名。 传闻本朝开国皇帝在并州与前朝交战不敌,危急存亡之时躲到银杏树林,祈求敌军不要发现。神奇的是此处银杏树竟逐渐移动,将皇帝包围在繁茂的银杏树林之中,使其躲过追杀。平定前朝,定邦京城后皇帝便下令在本朝疆域边境都要种植银杏,意为守卫保全本朝领土。 薛使在担任并州知州时引用了此典故,为此地银杏写了一篇名为《枰中全胜》的文章。古文中以枰代指银杏,如今多指棋盘。 这篇文章薛玉干读了不下百遍,纵使没有此事,她也会来看看。 初秋的银杏,半黄不绿,颜色浅浅。每当大风拂过,叶片就会发出纸幡哗啦啦的响声,随风飘扬时又像撒给天神的纸钱。 夏季的银杏绿意盎然,摇晃的银杏叶像双髻珠花,叮铃铃响个不停。孩子们带她去的地方是银落村西边,此处种了连片的银杏。薛玉干把那几文钱给了孩子王,让她带他们去买糖吃,随后自己一个人搜找起来。 可是此处并不适合藏身,虽然林木众多,但乔巧又不是皇帝,银杏树并不会把她围起来。进入树林,多走几步,一眼就可以发现有无可疑人物。 她正思索着岳典昨日的话语时,就听到有人进了树林。是一对婆孙。 “乖孙,陪奶奶捡番薯去怕不怕?” “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小姑娘道:“你和爷爷不是说我天不怕地不怕吗?” “去年把番薯埋进去,有些没取出来,现在再不去拿,地窖就要臭了。”老人自言自语,小声嘟囔。 “我们要去地窖捡吗?”小姑娘语气有点不确定了。 “对呀乖孙,但是奶奶老了,下不去地窖,只能让你下去帮奶奶捡出来了。你一个人下地窖,怕不怕?” “啊我害怕呀奶奶!”小姑娘大叫,哭着不敢再往前走,“我怕老鼠啊奶奶,我不要一个人去!” 薛玉干听到这不由得笑出声,低声念道:“‘埋’在银杏树下的自由,原来在地下。” 她走上前去,一副纯良温柔的模样,远远喊道:“阿婆!” 阿婆和小孩都扭头看来,薛玉干走到她们面前,弯腰道:“阿婆,我和妹妹来这捡银杏,但是现在找不到我的妹妹了。阿婆有没有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高,头上梳了两个揪,眼睛大大的姑娘?” 阿婆和小孩都在挠脑门,阿婆说:“这我倒是没注意到。你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我家就在衙门附近,住西门小巷的。” “哦,那啊,那我不熟悉。我们没看见和你一般的姑娘。我往里走走,若是看见了,我就叫你。你在这处再找找。” “阿婆,我跟着你们走吧。我不敢乱走,我也怕我走丢了。” 小姑娘吸着鼻子说:“你这么大了还找不到路吗?我都会找。” 薛玉干弯腰,笑眯眯与其平视,“这么厉害呀。那你能带我走吗?” “跟我来吧!” 三人一路走进去,眼泪干涸在脸上的小姑娘忽然有勇气起来,话语带着一份骄傲与炫耀说:“我要去地窖里帮我奶奶捡番薯,只能带你走一段路了。” “你这么勇敢呀,小时候我都不敢去地窖。我家地窖不止有老鼠,还有蛇咧,贴在墙壁上扭来扭去的。” 之后小姑娘再不敢说话,本来答应好要勇敢下地窖的,临场却大哭起来。 薛玉干道:“阿婆,我来帮你们吧。这个地窖口,我正好能进去。” 第18章 欲寻往事,却已魂消 地窖开口约莫一女人双手合抱之大,那阿婆原本就打算自己下去的,方才只不过是哄小孩玩。正打算要移开封口石砖,就听见薛玉干说要帮忙。 她连连推辞,薛玉干道:“带我长大的奶奶已经去世了,我也好久没下过地窖了。阿婆就当我是你孙女吧。” 她说到这个地步,阿婆也不好再拒绝,见她那副乖巧的模样,心生怜惜之意,问道:“你家给你说亲了没有?” “还没有呢。”薛玉干移开压住地窖口的石砖,俯趴下去,望进洞内,道:“我看一下地窖有多深。” “嫁人对于女人来说可是个大事,不能马虎。女人嫁人等同于第二次生命,嫁得好那就是得了好命,嫁得不好,那还真不如死了。当然,活着还是最重要的,万事都能过得去,唯独死不能过去,万万不能有轻生的念头。”阿婆絮絮叨叨念着,说着说着语气就开始飘忽,似乎是回忆往事:“这是一件大事,生孩子又是一件大事。当年我给女儿寻了个好人家,结果现在落得一个早死的下场。生下来还不是个儿子,连人带娃被退回来。现在留个小的给我,叫我不知道怎么办哟……” 接着又说此事衙门难告,官人不理,讨个说法还得征集多点人,再向衙役交笔钱。 薛玉干没吭声,心想若是薛使在这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此时正午,附近林木遮阳,地窖里的光线垂直于地窖口,角落却一片漆黑。 地窖里,乔巧藏在角落,不知是惊还是惧地看着薛玉干向她缓步走来。光照在她脸上,随着她走近,那双琥珀眼珠渐渐泛黑,几乎要看不见她的眼白。 薛玉干看着角落瑟缩的人,轻声道:“乔姐,真可怜啊。” 云峰山寨的那些人根本不会将朱三娘和她抖露出来,一方面是情义,另一方面,她们和云峰山寨根本不存在勾结。但是如果卢非静硬要查清她的身份,那么乔巧是最容易暴露她身份的人。 若是要保全自己,让乔巧失血过多,死在这是最方便的。毕竟她现在也受了伤,死亡对于她来说是最轻易的。 乔巧被砍到了双腿,在几个同伴的掩护下才躲进了这个地窖里。一般地窖使用时间是腊月和正月这段时间,因此当下躲进地窖还算安全。她饿了还能生吃了个烂番薯。但最难捱的是腿伤,血暂时止住了,但是无法支撑她站起来。 只能等,要么死亡来临,要么有人来救她。 她几乎抱着必死的心态了。直到地窖口被打开,光线射进幽暗的地窖里,下来了一个她从没想过的人。 在那句犹如嘲讽般的低语响起之前,她还以为能得救,在那之后她便立即升起了怒意,她低声狠狠咒道:“白眼狼!” 薛玉干向她走近,来到她跟前,俯身在她面前,“你命真好。” 乔巧看见她拿着一个布袋伸向她,以为自己的下场是被捂死,但她依旧傲骨铮铮,狠狠地盯着她道:“你不会好过的!” 薛玉干动作一顿,与她对视片刻,从她背后拿出了几个烂番薯。 “……” 在她愣神时,薛玉干又扔了一个布袋给她。她犹豫着打开了布袋,发现里面有各种伤药绷带还有干粮。 “我……”乔巧艰难抬头看向她,只见她动作利落,迅速将地窖的番薯和土豆都捡进袋子里,一句话未说便翻身爬上去。 “多谢你哎小姑娘,你好人定有好报,嫁个好人家。” 薛玉干将石砖移过来,盖住地窖口。拍掉衣裳和手掌的脏污,道:“阿婆,我才不嫁人。我已经是自由身,能靠自己生活,要做什么都行。” 阿婆好似听到薛玉干说要造反一般,脖子微微往后仰,“哪能这样……” 薛玉干笑道:“若是我阿婆还活着,我猜她也会这样说。阿婆,你还要下去检查吗?” 阿婆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差不多嘞差不多嘞。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还要找你妹妹吗?快找去吧。” “好,我跟您一起出去。” 乔巧听见声音逐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歹送佛送到西啊。”乔巧嚼着干饼,看着药瓶,她依稀能看到瓶身上面写了说明文字,“我不识字啊。” 她叼着饼,给自己重新换了纱布,贴着墙艰难起身,刚想走到地窖口就扑摔到地上。 忽然头顶传来声响,光一点点泄下来,随后一条绑着几个结的麻绳被扔下来。 薛玉干方才是去阿婆家借绳子去了。 “乔姐那么有本事,即使负伤,想必也能爬上来吧。” 乔巧将布袋绑在身上,扯了扯麻绳。很紧实可靠,垂下来的麻绳打了几个结,为攀爬省了力,她咬着牙爬出了地窖。 “伤势如何?” “托你的福,你姐我本事大得很!”乔巧仰躺在地上喘粗气,“死不了。” “之后有什么打算?” 乔巧看向侧对着她站的薛玉干,也不知她是不是把风,唯恐有官兵杀进来。她冷笑一声道:“你放心吧,我做什么也不会牵连到你,你自去耍玩,不敢劳小姐费心。” 不远处,枝头上两只布谷鸟像箭一般离弦飞出,残影如轻烟般停滞于空中。薛玉干还是头一次见到飞得这么快的布谷鸟。 她睨了一眼地下的人,随后转身,蹲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忽然揪起她的衣领,“麻烦乔姐搞清楚,你现在命在我手上。你怎么不惜命我不管,如今这条命是我的,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然……” “你待怎样?!” “你觉得凭我的本事,我这个你所谓的弱小姐能不能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薛玉干道:“如今衙门正在审理云峰山寨的事,你不想知道结果如何吗?你不想知道你能做什么吗?”她将她打量了一番,轻慢道:“你想也没用,因为你没本事知道,除了豁出一条谁也不要的命什么也不会。” 威胁嘲讽的话语从那张柔软的嘴唇中流出,乔巧看着判若两人的薛玉干,几乎停止了呼吸,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神情透露出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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