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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干心一跳,面上却不为所动,笑着打了招呼,“于东家。” 面前这位妇人就是于碧山,是谢惊玄制香线中的二把手,制香技艺首屈一指,其编写的《香录》记录了几万种香型,是目前记载最全的。 于碧山瞧着和善,说话亦是如此。 “你认识我?” “上了这艘船的难道还有不认识东家的吗?”薛玉干笑道:“我是乐衡的徒弟,名为薛玉。” 她原以为对方听到她的名字,起码会有一点点表情上的变化,但此人滴水不漏,仍是笑着道:“原来是乐衡的人。薛玉姑娘,雨这么大,你出来做什么?” “屋内太闷,出来走走。东家出门可是因官人传唤?” 于碧山摇头,道:“我与你是一样的,不如你和我一起走走。” “不甚荣幸。” 于碧山眼角细纹更深,笑着道:“我们往后走,那里是一处好地方。罗兹国国主听说官人喜欢水榭,特地在馆驿后边辟地,请人建了一处荷香水榭。只是可惜这时节花未开。” 薛玉干道:“荷花含苞待放,荷叶碧玉连天,雨声绵绵,玉珠连连,此时景色是最好的。” 于碧山道:“乐衡倒是找了一个会赏景的人做徒弟。” “咦,于东家竟然知晓我东家?她常说想结识您,但一直找不到机会。要让她知晓您注意到了她,她指不定多高兴。” 于碧山听了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没有回应。 到了荷香水榭,里面一应俱全。于碧山将茶具反复搓洗,盛了现成的雨水,用炉子将水煎了几遍,再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包茶叶。见到薛玉干视线跟随,她主动解释道:“我习惯喝自己的茶。” 薛玉干老实道:“或许是我的嘴巴比较笨,我不大能分辨茶的好坏。” 倒不是茶吸引了她的视线,是那个装着茶叶的荷包。荷包款式普通,颜色寻常,绣样简单——绣了两只布谷鸟,使她不由得短暂失神。 于碧山笑了一声道:“以往我遇到的人都是对茶侃侃而谈,好似这茶是他们生出来的。一般我都是一笑置之。” 薛玉干心道:莫非是觉得那些人是班门弄斧? 没想到她说:“因为我完全不懂他们说的什么,我觉得这些茶没什么区别。” “咦,怎么会?”薛玉干道:“东家煮茶的动作很娴熟。” 于碧山没说话,只是在茶水煮开后给她倒了一杯,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面对面共饮,只是之后再也没谈茶的味道。 薛玉干道:“东家,不瞒您说,我不仅不知道这茶有什么特别的。更不知晓,我有什么特别……”她对上她的眼,缓缓道:“得了东家青眼。” “沉住气,薛玉。”于碧山笑道:“此处不是你我讲私话的好地方。” 眼见着雨势变小,二人便打算原路返回。 经过一个转角,忽然听到前方喧哗吵闹。二人对视一眼,走过去一看,见到三五个宫人推挤着一个穿着破旧的姑娘,语气很不好,动作也相当粗暴。 于碧山将她掩在身后,听着那边的吵闹声。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句,“东家,那个姑娘说她有一份地图敬献给官人。” “你竟然懂这里的语言?”于碧山扭头看向她,语气惊讶,随后笑道:“薛玉,你的机会来了。” 她立即主动上前交涉。 薛玉干虽不明所以,但也顺其意在一旁为两边的人做不太熟练的翻译,沟通一会后,罗兹国的语言在嘴巴里也熟练了。 宫人解释,这个穿着破旧的姑娘是个年纪轻轻的老骗子,专门做一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前几天她才从牢里放出来,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别相信她。 那个穿着破旧的姑娘方才被打得满地打滚,一朝得救又生龙活虎起来,叽里呱啦向她们说着。听懂了的薛玉干对于碧山道:“东家,她说再往南走六千里,有一个四季与我们相反的地方。” 于碧山道:“你问她如何证明自己的话?” 第48章 心险于山,难于知天 薛玉干先是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得知她叫做木木乐儿,然后才问她怎么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那姑娘道:“我可以把地图画出来,跟着我的地图走,若有偏差自然能证明我说的是假话。” 见于碧山正沉眉深思,薛玉干道:“东家,我听说在罗兹国有一种靠骗人营生的。他们会说哪处藏着哪个王的金银财宝,把人哄去他们早就埋伏好的地方,然后将人一网打尽,给人扒得皮都不剩。” 于碧山“唔”了一声,显然没听进去。 “更何况她还有前科,才从牢里放出来。” “越是这样,反而越可信。” “东家好似对她深信不疑?” “不是对她,而是对……”于碧山顿了一下,笑道:“我要带她去见官人,薛玉。” 不过一会,宫殿内谢惊玄和国主听木木乐儿讲与此地四季颠倒的南方异邦,国主的表情多变,一会不屑,一会怀疑,一会又惊愕,衬得一旁的谢惊玄像个木头。 待木木乐儿画完地图,讲述完事情,译员向众人翻译结束,满堂寂静,随后立马是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谢惊玄先问国主是怎么想的,国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终只憋出一句“由你们决定”。 于是她又问底下众多人,提倡去的人只占一小半,大多数人都是面露苦涩地说“前路未知,危险多过利益”。 她看向于碧山,问她的意见。 于碧山低眉顺眼,答道:“任凭大人发令。但是属下认为去者百利,不去者终是一害。一是我方势力强劲,不惧,因此可去。若大人再向陛下申请更多支援,则万无一失。二是仅我们目前的一亩三分地,不够,因此可去。若真有与我们四季颠倒的地方,我们能在半年里拥有一年,在一年里拥有两年,这是很大的好处。” 谢惊玄道:“碧山,我倒不知你的罗兹国语竟然如此熟练,都能听懂本地人说话了?” 于碧山笑道:“非属下之力,乃这位小友的功劳。”她将薛玉干指出,堂中所有人视线落在她身上。 谢惊玄将她叫到跟前。 薛玉干正暗中祈祷她对她没有留下任何印象,正如李折竹告诉过她的“谢惊玄眼高于顶,从不将人放在眼里”。 “你懂罗兹语?” “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学来玩的,也不会几句,凑巧碰上。” 谢惊玄说话时竟然对她露出了微笑,笑得她不寒而栗。说到这,本以为还要继续问下去,谁知谢惊玄对众人道:“此事乃朝廷明令禁止之事,不再商议。”接着便趁天晴,由国主亲自带领去看那棵被雷劈断的古树。谢惊玄的亲信都跟着过去了。 木木乐儿被人安排在一间屋子住下。 薛玉干准备跟过去问些情况,乐衡就将她拉住,言辞严厉,“你还想过去找她?她就是个骗子,于碧山也是疯了!” 乐衡只知道她是走后门来的,并不知晓她是为什么而来。除了带她这个徒弟,她也带了其他徒弟,因此平日里二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可现在却这么激动地拦住了她。 “这是什么意思?” 乐衡咬着牙,将她拉至角落,道:“我问你,方才持赞同者几人,反对几人,分别又是什么人,你可知晓。”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这就是问题所在。”乐衡道:“开海通商虽是前两年的事,但朝廷民间因此事争议十多年,如今才发展起来。自从开放海上通商,所有出海的大船小船破船烂船都在湖州市舶司管辖之下。但这又生出不好,因为朝廷就只开这么一个小口子,无视众商人请愿,摆明了不愿意再开放。谢官人代表朝廷,但她不是朝廷,湖州市舶司管得越宽她越有利,但她绝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命令于碧山去为她开疆扩土。方才持赞同的都跟于碧山一样,要么无亲无故,要么见钱眼开,持不赞同的都是官府的人。” 之后的话她没再说,但薛玉干已经明白其未明之意。 朝廷一直将农税当做国之根本,开海通商这事商议了许久,才勉强开了湖州这个口。如今的湖州如同脱缰的野马,逐渐不受朝廷管控,反而落在谢惊玄一人手上,这一点就足够犯朝廷忌讳了。所以谢惊玄今日将此事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商议,更突出她反对的立场。 可是,木木乐儿却被人妥善安排了住处。若说谢惊玄好意、无意,那也太引人遐想了。 因此可以大胆猜测,于碧山此次必然会私自出海,或许是在谢惊玄的暗中指示之下。若是以后谢惊玄在朝廷斡旋成功,此次开拓又能够助她占有更大的权势。 可问题是,于碧山并不忠于谢惊玄,甚至是反谢惊玄的。 她想起先前她说的“你的机会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指私人会话吗? 乐衡道:“因此朝廷带来的译员都是留不下来的,能留下来的只有你!这很危险!” “东家,多谢你。此事你愿意提醒我,我万分感谢。”薛玉干打消了去问木木乐儿的主意,因为她直觉此人只是一个幌子。 罗兹国天气逐渐转晴。薛玉干虽然不太爱制香,但为了做样子也跟着乐衡出去了几趟,见识此地风土人情。 不得不说,此地百姓性情与并州百姓性情可谓是大相径庭。并州淳朴彪悍,罗兹国则温吞柔和。 也不知是不是太温和了,此处甚至不比江阳丹溪乡热闹,到处都是各家顾各家的农田,各人忙各人的工事。看起来并不适合做大生意。 今日乐衡等几个制香师被官人唤走,说是商讨处理那块被雷劈的古木。 她独自待在馆驿。 忽而响起三声叩门声,薛玉干起身开门,见到的竟然是多日未见的于碧山。 “官家不是召集制香师去商讨古木的事情么,东家怎么没去?” “小玉,我有事相求。”于碧山语气温和,态度却强势,“你若无事,跟我去荷香水榭走走?” 薛玉干点头同意,二人一路走去,不曾有什么言语。 到了水榭,于碧山屏蔽了侍从,周围静悄悄,只听得滴答水声。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东家的?” “你会凫水么?于碧山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官人要带队率先去东洋,留我、赵钱孙李等人在南洋,给我们一艘船舰以及船上的五百名兵士,万事俱备,只缺了一个罗兹国的译员,不知你可愿意留在这给我们做译员?” 薛玉干心头一震,心道果然如此。说是留在南洋,实际上是瞒天过海。 她望着于碧山平静温和的面容,道:“东家抬爱,我只懂些皮毛。况且我记得译员不止一个。” “当然,可是愿意跟着我的一个也没有。”于碧山道:“幸而你会罗兹国语。” 她这语气分明笃定了她一定愿意跟着去。可是她却一丝谢惊玄谋逆的信息都不肯泄露 薛玉干笑道:“东家……” “谢逐青。” “……什么?” “我这是又加了一注,”于碧山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又增加了几丝,“你应该要高兴,因为你是必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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