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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直烟上了轿子,见里面的知县亦是冷淡着一张脸,不由得移开视线,透过被风吹起来的侧帘偷看薛玉干。 她主动开口,又向知县道谢。 李折竹看着她手里提的药包,问道:“你生病了?” 这话若是让其他官人来问,则一定会疑心是否担心病气传染,但见她那样一张光风霁月的脸,纵使有些漠然,这样的问话也能估摸出一些真情实感的关心。 王直烟摇头道:“营中我有一个好姐妹,前日不小心受凉,又无医师医治,我特意买了药。” “营中无医师么?” “不是,”王直烟想起昨晚薛玉干告诉她的话,坦荡编谎,信口雌黄道:“我听营中士兵说,要在此次演练中拿得头筹才能有资格请医师。” “我从未听闻营中有这样的规矩。”李折竹道:“这是营中的不良风气,应该让守备将军知晓。明日演练我也会去,我替你向守备将军说明情况。” “大人施恩,小的不知道该怎么谢。” “我缺一个随行侍卫,若你明天演练能拔得头筹,我就向将军讨要你,届时你可不要拒绝。” 王直烟瞪大了眼,心想这全是好事,哪里有拒绝的道理?因此又连忙道谢。 当晚明霁从书院回来,向薛玉干道:“知县让我转告你,明早辰时三刻衙门马车来送你去演练场。这是发生了什么?” 薛玉干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说“我已知晓”后便回了房。 第二日薛玉干乘坐衙门的马车到了演练场,场中已经被里三圈外三圈包围,人声鼎沸。她才下马车,就有人小跑到她面前,微笑道:“是薛玉姑娘吧,知县大人特地派我在此等候。” 看到薛玉干点头,那侍从笑着带她到了点将台。点将台上有四个位置,坐高位的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晃珠翠插乌发,金项圈挂玉颈,翡翠玉坠耳珠,浑身上下皆是华贵之物。在其左侧之下是她曾经见过的谢大官人,其右侧之下是一位身着轻甲的男将军。 李折竹就坐在谢大官人之下,是除了那三位外地位最高的人。其余官员皆按资排辈坐在另一边。 侍从带她到了李折竹身后,原本那位站在李折竹身后的人便嘱咐她待会怎么侍候知县,交代完毕便离开了。因点将台又大,人又多,没人注意到这边。 李折竹好似全然不知身后换了人一般,自顾自地端起案桌上的酒杯,轻轻嗅了嗅,微不可察地轻蹙眉,随意将酒杯往后递。薛玉干淡然接过,听她问:“会饮酒吗?” “会。” “尝尝什么味道。” 薛玉干低眸看了一眼酒杯,杯中酒水不似她以往见过的浑浊,飘出一股荔枝甜香,她仰头饮下,评价道:“果香压酒味,较甜。” “这是殿下给的酒,我不好推辞。你替我喝了吧。” 说着,李折竹又倒一杯酒给她。 她接过,却没有喝,“大人总不会是叫我来喝酒的?” “我是请你来看演练的,但现在你想看的人还未出场,喝点酒不耽误事。” 薛玉干望着李折竹的头顶,眼眸中酝酿着一丝怒意,但最终还是饮下所有的酒。正当她喝完最后一杯的时候,她看到王直烟驾马入场。 琥珀金阳亮轻甲,请来天兵到人间。 演练分队进行,累计分数定名次。 王直烟马上功夫很好,骑射也不在话下。薛玉干不太懂不同队伍演练之间的细微差别,只听得旁边台上的人说“很好”。 她们的队伍果然拿到了头筹。这支队伍是由王直烟带领的,因此她上前领赏。台上那位女子语气格外喜悦,封她做了百总,又问她想要什么。 昨日李折竹已经亲自命令营中的医师去为苏蕊治病,并且将军也下令惩罚了那些扰乱军纪的人。因此王直烟只要吃一份大餐。薛玉干记得这是她为张寄要的。 这时李折竹突然开口道:“殿下,昨日我才向你说我要选一名士兵做我的侍卫。” 薛玉干握紧了拳头,但她只能将头低下,不愿被王直烟看见。 二公主道:“你的意思是你看中了她?” “我见这位小将军面善,有亲近之意。” “凡事还得讲究你情我愿,且问她愿不愿意。” 昨天一番诚恳相助,王直烟已经记在心中,况且她想着若是出了营就能时常与人相见,她昨天也与苏蕊张寄说明了情况,因此说了一套话后应下了。 “多谢殿下成全。” 演练结束后,几位官员并李折竹一起进了休息营帐,几人在里面洽谈。时而聊起谢惊玄一个月后的出海,时而又谈起李折竹新任知县遇着了什么事。 薛玉干在李折竹身后听着,看着她在其中的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并不顾忌二公主的脸色。其他人也见怪不怪的样子,想必都较为相熟。 席间不知是谁聊起了方才的演练,二公主忽然对李折竹道:“我方才是想要那位小将军的,结果被你抢了先,你得赔我一个。” 她双颊酡红,语调飘忽,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你身边那么多人了,还要硬塞几个?”李折竹慢条斯理道:“你要是再乱来,皇后会生气的吧。” “我又不像三妹,只是玩乐而已。我不管,你得给我找一个。” “殿下既然醉了,恕不奉陪。衙门还有事,告辞了。” 第46章 行行重行,生生别离 回到马车上,李折竹皱着眉头按压眉心,嘴里念道:“每次跟她待在一起就头疼。” 薛玉干被她带进了马车,因为她不舒服,马车还停在营里没有动。 远远地她听到马车外传来一声“七秋”,熟悉的声音并着欢快的语气。 薛玉干对李折竹道:“大人若是头疼,按压耳后的完骨穴可以缓解。” 李折竹将身子侧向她,示意她帮忙。薛玉干食指中指并拢按压在她耳后,听着车外熟悉的声音,看向李折竹放松下的眉头,轻声道:“我实在不明白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你方才没听见吗,二公主想收了王直烟。”李折竹道:“我帮王直烟脱离苦海,你作为她的朋友难道不该谢我吗?” “大人帮了她,得了她的谢还不够,难道还要她的全部亲朋好友来谢吗?那我真不敢想象那位殿下是什么人了。” 李折竹发出一丝轻笑,面上却无多少笑意。 薛玉干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道:“我不明白大人今天为什么让我过来。”她停手,李折竹的脑袋还有些不习惯似的往她手上蹭,不过很快就收回了这番动作。 “你不明白吗?” “我应该明白吗?”薛玉干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大人今日让我看这场演练,究竟是要我做什么?” “我以为王直烟与你关系很要好,你看到我将她带出营,应该会很高兴,很感谢我吧。” “入营是她的选择,愿意成为大人的侍从也是她的选择,我实在不明白这与我有什么相关。” “你再这样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我以为你会懂事一点。毕竟我现在可以任意处置她。” 薛玉干呼吸急促,很想扬声告诉她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连她也一块处置了她也不在意。可是她看着李折竹平静的面孔,一股无能为力的无奈与疲惫又一次席卷全身。 这些人将他人的生命当做观赏,就如同方才真刀真枪的演练场。王直烟拼死拼活拿得了头筹,只要了一顿大餐,被那些人不知是嘲笑还是不屑的态度对待。 而她好不容易逃离了谢逐青的掌控和引导,如今又被人捏住把柄,肆意揉捏。 那场她以为命运终于给她带来一丝好处的相遇,仍是人为的,部署的,有目的的。 她抬眸,与李折竹如深潭一般平静无波的眼对视,道:“我感激知县大人帮助,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谢恩。” 这些人制造了一场灾难,救人于这场灾难之中,最后要人千恩万谢地替他们办事,才觉得这次救人救得值。 李折竹道:“开辟湖州通商一事我姨母三年前便提出了,但一直未被采纳,直到前年朝廷才有松动之意,却委任谢惊玄担任湖州市舶司提举。前年她独自领兵出海,经过一年经营,去年三月返京述职时,湖州无论是赋税还是纳贡都比以往翻了接近十番。因这份功劳,她有了逆心,私制火药,在外邦培养兵马。湖州以江阳县为甲,此处也是谢惊玄官邸所在,所以我才下任此地。” “既已知晓她做了这些逆反的事,为什么不直接向陛下禀明?” “若没有十足的证据,陛下也不能随意将她革职查办。”李折竹道:“谢惊玄手下有一人名为于碧山,她手中掌握着谢惊玄私制火药的证据。我需要你帮我拿到。” 薛玉干发出气笑,“我不知我什么时候展示了我有这方面的才能?” 李折竹也笑了,“我亦是好奇,为什么,”她缓缓道:“于碧山会指明要你?” “指明我?”薛玉干思索这个名字,于碧山,她想起来了,在初入湖州的时候,禾望提到过这个名字。此人是谢惊玄制香线中的二把手,正在招收学徒。因为这,她又想起了周朗星。荒唐感冲击着她的心,“大人,我比你更想知道我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折竹道:“十天后,谢惊玄会带队出海,于碧山也在其中。你登上船后,找机会表明自己的身份。我希望归航之时就是谢惊玄宣告死期之日。你着手准备吧。” 王直烟兴冲冲地来到县衙,成为衙门的骑兵都头。卯时上衙,酉时散衙,今日一整天都期待着散衙这一时刻,悄无声息地到书坊给人惊喜。 薛玉干却一直在想该怎么才能把王直烟赶走,要给她找个什么去处才能真正脱离这些人的监视和控制。可她如今也处于他人控制之下,继续写信找朱三娘伪造假身份是不可能的,因此王直烟无法离开此地。这就意味着即使她真的拿到了谢惊玄谋逆的证据,也不一定能摆脱这无可奈何的厄运。况且,若没有拿到证据,难道要连累王直烟一起受死吗? 生死之事皆掌控在他人手中,即使自己因不愿受辖制而慷慨赴死,这景象也不过是那些人眼中的一场表演。 正是焦头烂额之际,雨川的一个朋友登门拜访。 “雨川小妹,我来找你是有一个不情之请。那位红豆姑娘知道我是苏蕊的朋友,恳请我带她离开。我只能想办法带她走,却缺足够银两上路。若不是家中实在没办法快速积攒银钱,我也不至于厚脸皮来求你帮忙。” 此人眉目硬朗,高大壮硕,不经意一瞥,只觉得是个男人。但薛玉干与其相处将近一个月,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崔华姐姐?” “玉小妹?”崔华比薛玉干还要惊喜,都忘记了她还有事求着雨川,大步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将她上下打量,“你怎么会在这?我们先前在密州碰见了乔巧,她与我们说你将她救出来了,但是到密州之后你们就分道扬镳了。我们还想着下次遇见该怎么谢你救命之恩,今日却这么巧碰见你。” “巧,巧的不得了。”薛玉干道:“我听说你们被流放,后来又逃了,并州衙门还张贴着你们的画像,你怎么能随意出入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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