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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呢?” 白玛已经离座,跑去找央宗玩闹,她们中间空着的一个位置被李婉清一个移动很快补上。 林眠拇指摩挲着碗边,彼时,第二轮倒酒又向她而来。 哗啦哗啦。 碗又满了。 又是一声,李婉清手中的碗也被倒满。 一声有些沉闷的酒盏磕碰声在她们之间传来,眼神也在篝火注视下在空气撞出火星。 “没有,我就是想,孩子们不喝酒,喝什么呢?”林眠仰头,碗里就只剩下一半酒液。 “酥油茶。”李婉清的动作像是复制黏贴,连仰头的角度都和林眠一样。 她没少和林眠一起喝酒,但在草原上,还是头一次。 算是解锁了更多人生第一次吧。 “酥油茶?我来这里这么久,还没喝过。”林眠又把剩下的一半也喝尽。 “我带你去喝。”李婉清站起身,手掌在空中展开,等着林眠牵上来。 林眠撑着膝盖站起,很响亮地与她的手撞击一声,紧紧握住,跟着她往索朗达杰所在的帐篷走。 今天的草原有月亮,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七的时候,还是很圆。 两个人的影子在草原上压倒了好几片草,一前一后,像同一个人的两个分身。 草被踩得吱吱乱叫,风声更吵,呼啸过耳,让她们听不见小草的哀嚎。 索朗达杰望着两个颀长的身影走近,嗓音带着草原独有的气息,询问道:“喝酥油茶吗?老师们。” 林眠上前一步,笑得眉眼弯弯,回应着他的问题:“是的,麻烦了。” 哗啦哗啦—— 两碗还发烫的酥油茶冒着热气,直冲林眠脑门。 酥油的柔润奶香,砖茶的清苦回甘,淡淡的盐香缠在一起。 不甜不腻,温暖厚重。 林眠刚闻到就止不住夸:“好香。” 李婉清站在她身后,望着林眠头点成拨浪鼓,发尾上的松石一颤一颤。 因为看得太认真,林眠一转身就和李婉清的眼神对上。 这样柔和的眼神,比手中端着的酥油茶还要烫。 烫得林眠耳朵微微发红。 “来,小清,这碗给你。” 李婉清只是双手接过,没有说话,眼神还停留在林眠脸上。 林眠楞在原地,旋即绽开笑。 她什么都没说。 太好了。 “走吧。”李婉清转身,发丝被风扬起。 林眠跟上她的脚步,直到站在她身侧,才轻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婉清抿了口酥油茶,刚才两碗青稞酒的热度在脸上越来越放肆,她的视线甚至有些迷糊。 “有进步。”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还没有弄清楚缘由,林眠又开口补充—— “你接过酥油茶的时候没有和我再道谢了。” “过去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你还是会下意识地和我说‘谢谢’” 风更大了,把林眠接下来说的话裹紧,散地听不见。 她说—— “比起被你礼貌对待,我更想你在我这里无限放纵。” 不用讲礼貌,不用相敬如宾,只需要把我当成另一个你自己。 好坏都可以,只要是你都可以。 “你说什么?刚才?”李婉清只听见第一句。 林眠余光里的李婉清连笑都没有,只有深切的疑惑。 她顿住脚步,不远处的篝火边已经开始表演民俗节目,歌舞声不绝于耳,让她们之间能面对面交流的瞬间在听觉上可能性变得更低。 林眠捧着那碗酥油茶,凑近李婉清耳边,呢喃道:“我在夸你有进步,今后也不要再和我说谢谢了。” “我喜欢你这样对我。” 夜空被篝火点亮,在这晚,林眠做了件小事,第一次没有被李婉清礼貌道谢。 这也是李婉清人生中做下的最小的一件事,却轻易得到了夸奖。
第82章 纵火 张乐最近特别苦恼一件事。 彼时正坐在学校门口的老树下吞云吐雾,脸上的惆怅比屹立不倒的石碑还重。 林眠刚送李婉清上课,踏着风溜出校门本来打算到处走走,却一眼瞟到一个蜷缩着的背影。 走近一看,才看清老头低下的那张脸上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味道好冲。”她刻意捏着鼻子,后退了半步,一脸嫌弃地看着怪老头。 张乐调笑道:“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随后将手中还燃着的半根掐灭,放在便捷型的一次性烟灰缸里,有些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林眠终于在他这一系列动作中品出一丝不对劲。 于是她又无比严肃认真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张乐整个人都蔫了吧唧,抬眸的时候连眼皮都眯了一半,微微阖眼,郑重道:“我想去神山顶拍摄。” “不行。” 像是猜到了林眠会这样回复,张乐提前从纸盒里掏出了一根烟放在嘴边。 林眠回复的时候,他正好点燃这支烟。 张乐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林眠不自觉拧起眉头,周身像化了冰,热量全无。 她抱起双臂。 这样的严肃,只有在她工作的时候才会展现。 虽然她跟着拍摄队伍来到这里本质是出于私心,但她也不想工作进度被拖延。 答应张乐拍摄纪录片,本来就是她排除万难才促成的,而今张乐不考虑团队的安全,提出这样的要求,她实在无法满足。 她的确惜才,但她是一家公司的老板,趋利避害的风险评估不可能因为谁的念想就随意更改。 “你知道去神山顶有多危险吗?” “你难道要一整个团队跟着你去冒险吗?” 这是她第一次同这个最为信任的怪老头这样争锋,在她的认知里,张乐分明不是这样不顾全大局的人。 张乐的头越来越低,离地面连零点二米都没有,他在林眠的两句质问下哑口无言。 良久,他才像感慨般很轻声道:“我是一个在平地生活太久的人,每次仰望高山,都好想知道俯瞰是什么感觉。” 张乐从树下站起,头碰到了最低的那根枝叶。 “就像你,林总,你出生起就在高山,不会懂得普通人在泥潭挣扎的感觉。” 林眠很想知道他说的这番话和去神山顶有什么关联,但对于他后半段话,她很快回应—— “身世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你可能觉得我履历很光鲜,也可能像大多数人所认为的那样。” “无论我有没有成功,只要我还保留着林家的姓氏,后半辈子就可以无忧无虑。” 林眠摇摇头,她本来以为,张乐会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至少她真的把这位怪老头当作自己德高望重的长辈。 她以为他应该理解自己。 “确实,物质上,深林从没有亏待我,很小的时候,别人想要的,我只要点头就能获得。” “这是牢笼,要用自由换取的牢笼。” 林眠坐在树下,捻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我能拥有今天的一切,不是因为我姓林,是因为我舍弃了一切。” 曾经舍弃了自由,答应了留学。 理所当然地也失去李婉清,错失了一段很美好纯真的感情。 如今得到自由,割裂了与林家的关系。 才失而复得,甚至让林家对她刮目相看。 张乐一瞬间说不出话,他的唐突,让林眠第一次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个孩子。 就像—— 扇着翅膀,视死如归的蝴蝶。 “每种人生都不容易,但人之所以是人,正因为他敢骑在‘命’字头上。”林眠抬起头看他,撞破了张乐伪装在外的乐天派陈茧。 张乐嘴唇颤着,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向别人诉苦,他一辈子都没有干过这样的事。 “我的妻子去世了,我只是想替她看看神山。”张乐似乎是满心苦楚无处倾诉,才又在犹豫了很久的情况道出真相。 林眠猛地站起,不会安慰人的她只能看着张乐在自己面前哭诉。 拍拍他的肩,掂量了很多句话的重量,却只能诉出两个字:“节哀。” 张乐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着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直一次腰。” “只是为了……只是为了……” 他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林眠知道自己不该意气用事,不该因为现在张乐的痛苦姿态就轻易改变想法。 可她就是看到了一个向来乐观的长辈,在自己面前塌弯了腰,连哭声,都被咽在喉咙里。 她终于软下心—— “等我再带团队做一次风险评估,找到专家和领路人。” 她给出了一个极其慎重的答案—— “我会再考虑。” 而张乐,猛地抬头,泪如雨下。 “谢谢……谢谢……”声音溃散,被风打散,飘得找不到字句落点。 生命的年轮会一圈圈生长,直到树干变得宽厚,这是时间的厚度。 而时间的广度,由脚步丈量,看你在生命地图上踏了多远。 有的人一直到生命尽头,都不曾被世界垂怜,有的人一直到失去,才懂得拥有的可贵。 日薄西山。 林眠撑着栏杆,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过去,联系好了专业登山团队,重新做风险评估。 登山器具也在运输的路上。 好像一切都准备齐全。 她的脊背塌了下去。 神山高耸入云。 神山从不随意动怒,只是在云层遮掩下,垂眸望着无力改变所有事情走向的人。 李婉清从一楼第一级台阶往上走,一步又一步,脚底刷新了一层新灰。 她定定站在二楼楼梯口。 望着林眠整个人被云雾缭绕,天空都好像变得灰蒙蒙。 “怎么了?”她轻轻把手搭在林眠肩头,眼神变得很柔和。 林眠不说话,只是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声音源头,尽力收住眼神里的疲惫。 “是你啊,小清。” 这次没有等到李婉清再次重申问题本身,林眠很快就倒在她怀里,很眷恋地蹭着她的发丝。 她的声音闷闷的,只有等李婉清凑近才听清,她说—— “张乐要去神山山顶拍摄。” 李婉清沉默了很久,只是收紧了怀抱,这份由林眠引起的情绪最终转移到她身上。 她哑声道:“你要去吗?” 她不想她去,不想林眠冒险。 “我应该去的。”这句话以后,又是一声长叹。 “你去,我也去。”李婉清毫不犹豫地回复。 林眠松开了这个怀抱,几乎是推开她,又后撤半步。 李婉清看清了她眼底的抗拒。 比即将沉下的暮色还要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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