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登山杖的杖尖在雪地里划开歪歪扭扭的线,每一次戳下去连着身子都在颤。 雪好像要淹没一切。 影子越来越近,是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枝桠上挂着冰锥。 ——不是央宗。 她靠在树上,滑坐在雪地里,膝盖的刺痛让她蜷起身子,却没掉泪。 她摸了摸登山杖,杖尖的橡胶套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金属,像在嘲弄她的无力。 为什么自己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又摸了摸腰间的水壶,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冰坨,敲了敲,闷响。 索朗达杰的声音从南边飘过来:“小林!这边有脚印!” 林眠抬起头,看着白茫茫的雪山。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把他们的脚印一点点盖住。 明明太阳挂在天边,但她却觉得无比严寒。 林眠扶着树站起来,把登山杖往雪地里戳得更深,目光扫过每一寸雪地,声音平静:“来了。” 雾把整个雪山裹起来,央宗的身影像融进了白色里,而林眠的脚步,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比之前更浅。 林眠站在他身后,膝盖上的痛感似乎已经麻木。 索朗达杰蹲在雪地里,指尖按进半枚靴印,雪粒从指缝簌簌漏下。 “刚走。”他抬头,目光扫过林眠发白的下颌,没多话,先解下半截登山绳,绕在她手腕上。 林眠跟着他挪,雪没到膝弯。 每一步都要先把腿抬得很高,再狠狠踩实。 登山杖的金属尖戳进雪层,刮过底下的冰,发出细锐的“吱”响。 她的膝盖麻得没了知觉,全靠腰腹拽着腿走,脚印在雪地里拖出歪线,比索朗达杰的浅了一半。 风裹着雾撞过来,把索朗达杰的背影揉成一团白。 林眠眨眼,睫毛上的冰碴掉在雪上,没声。 “这边。”索朗达杰停在缓坡前。 坡上的雪泛着冷光 ——是冻硬的冰壳。 他先踩上去,鞋底蹭着冰面,滋啦作响,站稳后伸手:“抓稳。” 林眠抬臂,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脚下的雪突然塌了一小块。 她往前踉跄,登山杖往冰面一戳,金属尖打滑,没撑住。 “小林!”索朗达杰的声音劈在风里。 她攥紧杖柄,膝盖磕在冰壳上,麻木里窜出锐痛。 撑着杖慢慢直起身,她脸上还挂着平静的笑,声音轻得像气:“没事,脚滑。” 索朗达杰扶着她的胳膊,带她起身。 他没说话,只把她往身侧带,让她踩着自己的脚印走。 林眠呼吸越来越急,白气在面罩里凝成水珠,又冻成冰花。 她低头,看见登山杖的金属尖上,又裂了一道缝。 张乐买的什么登山杖啊? 前面的冰坡还在往上爬,看不到头。 央宗的脚印在冰面上浅得像错觉。 她抬眼,望着天边的太阳,光冷得扎眼。 膝盖的麻木正顺着腿往上爬,漫过腰,漫过胸口,她整个人即将被冻进这片雪里。 眼前的视线被雪挡了又挡,连耳边都只有风声呼啸。 林眠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停住脚步,解开厚大衣纽扣,拉开最内侧的冲锋衣拉链。 往心口胡乱摸寻着什么。 直到被冻僵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硌手而坚硬的物品,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不见。 张乐打了个喷嚏,焦急地在一脚一脚踩在积雪上,踱步来去。 李婉清的神情越发凝重,终于,在张乐背过身的一瞬间,往雪线方向走过去。 ——她要上去找林眠。
第85章 不要死 刚迈出去三步远,李婉清的手就被张乐猛地攥住。 “雪下得很大,他们的脚印都已经被盖住了,没有人引路,你会很危险的。”张乐视线里的李婉清依旧背过身。 风雪之间,她单薄的背影一晃又一晃,像被钓悬一线。 沉默良久,李婉清的发丝垂下,遮住了脸。 语速比过雪飘落的速度,于是即便风声呼啸,还是足够让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听清—— “她是我爱人。” 张乐松了手,瞳孔微缩,垂下的手握得更紧,在身体一侧颤抖。 在漫天风雪中,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声线很抖,他替在雪线之上的林眠说了她最想说的话—— “你也是她的爱人。” 没有人会愿意看着自己所爱之人跋山涉水,甚至遇到危险。 自然总是很残酷又轻快,对于自然来说,所有人所有事,不过轻飘飘一片雪花。 无需等待时间风化,碰触到哪怕只高一度的物体,便化为融水。 形体消散,不再存在。 张乐完全懂得现在这两个人的感受,只不过现在,在没有领路人的情况下,他必须相信林眠和索朗达杰会带着央宗下来。 也不能再让李婉清去冒险了。 李婉清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最应该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待。 可她等不了,也冷静不了。 她内心的不安从上山的那一刻起就翻滚而起,一直到现在,已经像烧到沸点的开水,只需要一秒就会越过阈值,将雪山的一切都烫到融化成水。 会让念青曲措涨起夏潮,一直绵延到平地草原。 李婉清仰起头,眼眶骤然发红,一声叹息后,白气被冻结。 “砰!” 林眠手中的登山杖往下—— 脆响。 碳纤维杆在雪面折成两截。 上半段弹起,擦过她眼前的空气,雪粒糊了半片视野。 林眠手麻了一瞬,风卷着雪往领口钻,凉得刺骨。 她蹲下身,去捡那截断杖。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碳纤维,前方传来踏雪声。 “小林!这边!” 索朗达杰的藏靴踩出深窝,藏袍下摆扫过雪面,带起一串雪雾。 他站在一道雪脊前,指尖死死指向斜下方的凹处:“央宗的脚印!往那边去了!” 雪脊线亮得晃眼,阳光在雪面铺满,亮得她睁不开眼。 林眠攥着断杖,往前迈了一步。 锐痛从膝盖骨缝里炸出来。 像冰锥狠狠扎进去,再猛地拧半圈。 她腿一软,单膝跪倒。 雪陷下去半掌深,冷意直冲她膝间。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林眠?” 索朗达杰的声音近了些,他回头,藏袍的红在白雪里亮眼,像一团火。 他看清她的膝盖,眉头拧成疙瘩:“你有伤吗?” 林眠咬着牙,想把腿抬起来,肌肉却随着她的动作一扯一痛。 膝盖弯不了,每动一下,痛意就顺着神经窜到太阳穴。 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突然又想起那次从轮椅上摔下来。 原来再来一次,她还是没办法站直。 “我……我能走。” 她撑着断杖,想站起来,刚一用力,膝盖又是一阵锐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重新跌坐在雪上。 断杖“咔哒”一声,又断了一小截。 “你先休息一下,我自己过去就可以。”索朗达杰扶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牵着牦牛往刚才央宗留痕的地方走。 日头爬得更高了。 雪面开始泛出湿光。 岩壁上的冰挂滴下水珠,“嗒”,落在雪上,砸出坑,很快又被新的雪水漫过。 远处传来几声细却可闻的声响。 不是风。 是雪层滑动。 索朗达杰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被晒得发白,山尖的雪在往下滑。 他皱起眉,声音里带着急:“林眠,雪要化了,再不走危险。央宗那孩子不能等。” 林眠摇头,指尖抠着雪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雪:“你先去……我歇会儿,慢慢跟上你。” 索朗达杰还想说什么,山上然传来一声牦牛的声音。 身边的两头牦牛都没有动过。 应该就是那头叫小达玛的牦牛。 他眼神一紧,不再犹豫,挥了挥手,藏袍的红很快消失在雪脊后,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风更大了。 林眠靠在岩壁上,把脸埋进膝盖,痛得浑身发抖。 雪水顺着岩壁流下来,在她脚边积成小水洼,映着她苍白的脸。 雪面软了,踩上去会陷得更深。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缓了口气,伸手往心口摸。 空的。 心口的衣料平平整整,没有那枚冰凉的金属。 林眠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慌了,双手在胸口乱摸,拉链拉开,内衬翻出来,口袋里的纸巾、登山扣掉在雪上,滚出去很远。 没有。 不见了。 是刚才跪倒的时候掉的?还是登山杖断裂时,手忙脚乱中蹭掉的? 她抬头,看向刚才走过的路。 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混在一起,她根本找不到自己过来的路。 风卷着湿雪,把脚印一点点抹平。 “小清……” 她喃喃着,声音发颤,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 一切,原本应该如她所料。 原本应该在几个月后就和李婉清一起回去。 她还没有和李婉清说清楚自己那几天思考后的决定。 但现在只能对着空气说了。 林眠把断杖扔在一边,双手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 膝盖的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拍得她站不稳。 她咬着下唇,尝到血腥味,生生把痛咽下去。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像像凌迟。 鞋底沾着湿雪,滑得厉害,她好几次差点摔倒,只能用手撑着雪面。 “在哪……” 她喘着气,视线模糊。 阳光太烈,雪面反光,内心的焦灼被神山搅动,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顺着刚才的脚印往回找,眼睛死死盯着雪面,不放过任何一点银色的反光。 前面是个山洞。 刚才她和索朗达杰路过这里,央宗可能躲进去过。 洞口堆着半人高的雪堆,雪水顺着洞口往下流,在地上冲出一道浅沟。 戒指会不会掉在洞口? 她加快脚步,痛得眼前发黑。 膝盖的痛让她直不起腰,她弯着身子,像个佝偻的老人,一步步挪向洞口。 就在她靠近洞口的瞬间—— “轰隆——” 山腹里的闷响突然放大,雷鸣炸耳。 头顶的雪层裂开一道缝。 一道白浪。 铺天盖地的白浪,从山洞上方砸下来。 雪块、冰碴、碎石,混在一起,往她的方向压。 林眠瞳孔骤缩。 她想躲,想跑,可膝盖的痛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雪浪扑过来,直到把她整个人裹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1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