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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顾不上其他,双手紧紧攥住李婉清满手是雪的手,使力摇晃她的身子,终于让她能看清他说了什么。 再挖,山洞的雪会塌下来! 李婉清在读懂他意思的第一秒,下意识还是挣脱,回身继续挖。 哪怕自己这双手彻底废掉,一辈子都不能再弹琴。 哪怕自己最后会死在这里。 她都一定要让林眠活下去。 这时候的李婉清,忘记了所有的梦想、荣誉,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初心。 忘记了自己是李婉清。 她只是一个想要救出爱人的傻子。 她的手被冻得发紫,破了的手套被血液浸染,被低温冻住,让她的动作都生硬得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但她不甘心。 于是李婉清抬起手,用牙齿将手套咬下,忽略了被冻结的冰割裂皮肤的苦楚,将手套扔在一边。 动作灵活了些,可随之而来的是被刀片刮伤的刺痛感。 央宗望着她的动作,刚要制止,却发现她挖掘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将雪堆挖出了一道口子。 “林眠……我会救你出来的……” 她视线都开始模糊不清,眼前是炫目的白,像老式故障的旧电视机画面。 央宗抬头观察山洞的雪层下滑情况,却发现已经有了松动。 他顾不上了—— 央宗往前一扑,把李婉清推出去半米远,自己也迅速牵着牦牛跑到相对安全的地带。 “砰!” 雪层塌落,刚才李婉清费力挖出来的口子也在这一瞬间又被埋上,甚至,比之前更厚。 李婉清终于再一次心如死灰。 明明生机就在眼前,只差一点点,就能握住,为什么又一次被这样轻易地盖住。 自然只需轻轻一挥手,就能带走一个人残存的信念。 就是这样简单,这样轻松,让雪山之上久久回荡着一个女人的绝望。 “林眠!!”她捂着心口,跪坐在地,头埋在面前的积雪里,嘶吼着爱人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痛苦,连雪都被咽进喉咙里。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身,于是—— 带血的手掌成了支撑全身的唯一支点,跪着往前移动的每一步李婉清都忍不住小臂发颤,但她必须再过去,像开始那样,给林眠挖出一条生路。 这次,和她一起挖的,还有央宗。 她的手从来没有这样凄惨过—— 作为四岁就开始弹琴的天之娇女,她的手一直被保养得当,光滑、细嫩,连伤都少。 但现在却沾满鲜血,每个指缝都裂开好几条口子,手背上全是伤痕。 手腕间的闪电纹身也愈发刺眼。 一直到挖到力竭,李婉清都没有停手,雪堆越来越小,连头顶的烈阳也在帮她。 雪变软了。 但这依旧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像刚才这样小规模的雪崩会成为常态。 “林眠!林眠!你肯定在里面对不对……” 她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阈值,高强度的挖雪动作,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未中断。 央宗突然停了手。 他视线里出现了一只垂着、被冻僵到呈紫色的手。 他偏过头拍打雪面,吸引了李婉清的目光。 李婉清的视线从分散着,再猛地聚焦。 那只手,她绝对不会认错。 她拿出背包里的登山镐,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死死盯着面前的雪堆。 一下,挖出一大片坑。 再用手将雪往旁边挪。 这样的效率是最高的,但却很耗神耗力,她之前用手挖,只是为了保存体力。 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央宗也猛地往前掘,直到那块雪堆里,透出越来越多林眠的身体。 一边挖,李婉清一边又在想:她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在雪堆里窒息到无法呼吸,会不会最后真的…… 但她打散了这些突然升起的念头,她不能再往那个方向想了。 她必须相信林眠还活着。 半年前,她对着林眠说:别死在我面前。 是真的。 林眠的头发透了出来,她收起了登山镐,继续用手往前挖。 因为她无法独活。 一直到雪线之上的白雾都消散了一半,李婉清终于在山岗上有些刺眼的阳光中看到了林眠的脸。 惨白,毫无生气,连睫毛都没颤。 这份原本应该出现在林眠脸上的颤抖转移到李婉清的手指—— 很轻地靠近林眠的鼻子,却忘了自己的手早就没了知觉。 于是慌乱之下,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嘴里喃喃念着:“林眠,林眠……” “林眠啊——” 李婉清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扭曲成梵高的抽象画,却还有悲惨命运的贝多芬在她耳边狂呼着她的无能。 她两膝往前靠,极其慎重地擦一擦泪,当着央宗的面,吻一吻爱人的嘴唇。 雪花融化,落在她们相触的嘴唇之间。 李婉清分不清是泪是雪水。 骗子—— 说好不要丢下我。 说好不会不要我。 痛在心里蔓延,像那片栽种希望的玫瑰田,风一吹,倒一片。 但这一带着心碎与苦楚的吻,却让李婉清触碰到林眠微弱的呼吸。 极其微小,只有在凑到这个地步才能感受到。 李婉清从林眠身上弹起,声音被风打散成无数片—— “林眠……你还活着……对不对……” 她要把林眠带走,带下山,带回自己身边。 于是死灰再度燃起,她的动作笨拙而小心,一直到将林眠从雪堆里挖出来,她才瘫坐在雪面。 也几乎是下意识,她脱下身上唯一还有着温度的厚外衣,给林眠披上。 林眠浑身僵硬,每每触碰一次,李婉清就觉得自己好像被提着线的木偶,动作迟钝。 她该多冷。 如果自己再来晚一点。 李婉清本想像过去的好多个冬天林眠给自己暖手那样对着双手哈气,再搓一搓她冻住的身子。 可自己满手血污,而长留在这里也并不是一件合适的事。 现在应该,带着她下山。 李婉清脱下衣服后,自己身上便只有一件单薄的冲锋衣。 她颤着手把林眠抱起来,却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和林眠一起摔在雪地里。 央宗过来搭把手,才把林眠抱到牦牛背上。 日头落在神山与大地交界的分割线。 李婉清将腰上的绳子解下来,确保绑紧在林眠身上,轻轻拍了拍林眠的脸。 她还昏迷着。 于是在神山之上,李婉清许下新的誓言。 用自己最后的力气。 “གངས་ཅན་ཡི་གོམ་ལ་ཁྱེད་ལ་ཡིད་བཟུང་།” 神山在上,此心为誓,爱你一生永恒。
第87章 谁来剪月光 牦牛拖着林眠走的每一步都很稳妥,李婉清一路上都关注着林眠的状态,即便已经双眼迷离到看不清楚路,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一直到走到雪线附近。 这是这辈子她最为胆战心惊的一次经历,哪怕是最接近自己死亡的那刻,都没有这样慌张过。 原来自己早就做出了选择。 如果生命是一场赌局,那自己的每个选择就是手中紧握的筹码。而在爱林眠这件事上,她自愿孤注一掷。 这次的对手是残酷的自然,而她用自己的血,为爱人挖出了一条生还路。 由于失血过多,李婉清的脸色煞白,在雪山上已经形如枯槁,生机甚至比不过摇曳着的树。 央宗很快注意到这一点,给她递过来一块酥油,示意她咽下去,能恢复些热量。 李婉清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前面已经模糊着的路。 太阳已经下山,路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暮色背着山林惴惴不安地一晃又一晃。 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带着林眠赶快下山,接受当地医生的治疗。 但她眼皮却很沉,时刻都要紧紧闭上。 李婉清摇晃着头,试图清醒过来,可眼前的天地发生了倒转,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随后就失去了感知,倒在雪地上。 央宗闻身,从另一侧绕过来,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将李婉清架在自己背上。 暮色笼罩神山,风声嘶吼在他耳边,少年牵着牦牛,带着两个晕过去的人步步往雪线之下走去。 这两个人都是为了救自己而来,也是为了给这里带来新的春天而来,却在此刻沉沉昏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向她们道一声谢。 央宗突然意识到她们的不一样。 她们不是自己在小说里看到的那些为了追名逐利而假惺惺的人,她们也没有因为在这片土地上的严寒而抛弃对方。 原本,对于她们的感情,他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在他接受的教育里,只有男孩和女孩才会有无比纯真的感情,而像同性相恋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见。 但是他看到了林眠为了避免李婉清陷入危险而选择自己上山。 看到了李婉清不管不顾一定要救出林眠的坚毅,哪怕自己伤痕累累。 央宗回头看背上李婉清的手。 忍不住热泪盈眶。 伤口几乎布满整个掌面,连昏迷过去的最后一秒,还紧紧抓着连接在林眠腰上的那根登山绳。 看起来,真的就像被一根绳捆绑,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分开的一对。 其实爱不是一种多么伟大的力量,但当两份双箭头的爱化作河水,迟早可以填满所有春天的池塘。 爱是勇气,让你加诸己身,能够有挥剑屠龙的果敢。 爱是温柔,让一个自怨自艾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爱是一本书,没有结局,怎么也读不完,所以我们的一生都在这本书上做批注。 恰好,她们能成为彼此的忠实笔友,划掉错误的过去,重新开始。 而那支被紧握的笔有另一个名字——诚。 和接应的老师会面的时候,人群中出现了三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面孔,很明显不是藏区的人。 应该就是林眠叫来的专家了。 张乐看见她们两个都昏迷着,连忙向前想要把两个人扶下来。 但被人群后的医生拦住了。 “先把那个被背在背上的患者放在牦牛背上,现在最要紧的是下山。”医生沉着冷静,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凝重地盯着林眠。 果然林野说的没错,林眠从小到大就没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过。 队伍下山时,两头驮着病患的牦牛被医护专员牵走,她们被放平在担架上,送上救护车。 藏南小学的师生站在校门口,每个人都在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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