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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宗最后望了一眼车离开的方向,极其郑重地向神山,用手语打出经文。 原来世间真的有人可以为了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付出一切。 这也许是从未上过课的林眠留给藏南小学的第一节课。 医生刚出抢救室,又接到一个来自海城的电话。 “林总,林眠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他通话时,还拿着另一只手捂着听筒,走到藏南医院外。 点烟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一声煤油火机打响,在夜晚掷地有声。 另一边,林野松了口气。 “谢谢,高医生。” 这位高医生脱下眼镜,反问了一声:“是在叫我名字吗?” 林野很明显沉默了一瞬。 “高义盛,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医生似乎很满意,回答道:“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林雄的事?如果说一直瞒着她,据我了解,林眠不会对你有什么好语气的。” 一根烟被踩在脚底,摩挲,熄灭。 “你会对一个还在幸福之中的人道出噩耗吗?”这句质问很轻。 “你对亲人真的很体贴,但我好心提醒你。” “你妹妹比你想得更坚强,也比你更勇敢。” 他扯着嘴角笑,像是讽刺般补充:“她敢为了她女朋友什么都不要,包括生命。” “情比金坚,像一部罗曼蒂克史。” 电话被挂断。 高义盛靠在墙边,按亮手机,又按灭,循环往复,在一闪一暗间,叹了一声气。 曾经被抛弃的人,又在羡慕别人的爱情。 李婉清比林眠先醒过来,而一睁眼,她下意识抬手,摊开掌面。 从昏倒到进抢救室,她的手都紧紧握着那根绑在林眠腰间的绳。 她的手被冻僵,维持着晕倒前最后的姿势,高义盛不敢随便掰开,先切割下绳子两端。 手术后,才将绳子取下。 李婉清茫然地盯着手上包裹着的层层纱布,试着握拳,但使不上什么力气。 只有手指能微微屈伸。 垂下,擦过白色被单。 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刚想闭上,又缓缓睁开。 林眠呢? 她很想从床上爬起来,但浑身都带着一股酸胀感,睡意压过清醒念头,天花板在她眼里一亮一暗,她艰涩开口,在无人的病房喊—— “林,眠。”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八岁的林眠又出现在她面前,在满是黑暗的房间里,她牵着她的衣角,腼腆而怯懦地笑。 像过去那样,想让她为她奏一首歌。 “姐姐,你会弹钢琴吗?” 她蹲下身子,与面前的林眠平视,才恍然发现,自己看不清林眠的脸。 灰蒙蒙,像是被打了高斯模糊。 “你想听吗?” 林眠点头。 李婉清在林眠身后找到一架钢琴,她笑着牵起林眠的手,步步靠近。 “我教你弹,好吗?” 林眠自然应下,点点头,跟着李婉清走到钢琴面前。 大手搭小手,按下第一个琴键。 是《月光》。 记忆里德彪西的《月光》,舒缓悠扬的抒情曲,一曲定情的开始。 李婉清心里的对白被藏进乐章,随着旋律在梦境里悠扬,一点一点,填满了这片原本空虚的房间。 那是李婉清童年待着的琴房,她在这里练习了一次又一次的《月光》,只为了弹出母亲满意的作品,只为了赢得所有人的认可。 但现在,她不再需要全世界的掌声。 抬眼,《月光》。 垂眸,月光。 陈旧的东西,会在不知不觉间积满灰尘,再拿出来,轻轻一吹,灰尘会立马呛到鼻腔里。 但当旧物遗失过一次,翻箱倒柜,一样积满灰尘。 你会万般怜惜地用棉布擦去它的表面。 于是完成了翻新。 赋予它新的名字。 从旧到新,本质上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改变了。 “你弹得真好!”林眠激动地转身看她,捧起她的脸,在脸颊边落下轻轻的吻。 李婉清轻声笑,按到个高音琴键。 “是你弹的,不是我。” 梦境的空间发生转变,扭曲到一处遍地高迪建筑的街区,这里到处是浪漫主义式的气息,加泰罗尼亚语充斥她耳边。 这里是巴塞罗那,林眠曾留学的地方。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区行走,只迈了一步,便横跨好几公里距离,看到了地中海。 有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手上握着一杯卡瓦,盯着海岸,远远地望。 长发飘散,并没扎起。 “在想什么?”这是她对二十二岁的林眠讲的第一句话。 “想我远在一万公里外的女朋友。” 林眠好像不认识她。 那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模样出现在她面前的呢。 她也会回应陌生人的回话吗? “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林眠将手中的酒递过来,嘴唇动着,却没有任何话钻进李婉清耳朵。 她凑近了些,不小心打掉了酒杯。 “因为不能,不是不想。” 林眠重新看地中海的海岸,一浪扑一浪,缓缓道:“李婉清,你该醒了。” 李婉清再一睁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稍显热闹的病房。 身边围着很多人,她一一扫过。 白玛,央宗,张乐,霁思,索朗达杰,扎西顿珠。 没有林眠。 像是猜到她会问,霁思拍拍她的肩,声线尽量显得平稳:“林眠还没醒,但情况稳定,没有大碍。” 李婉清的心根本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稳住,她呼吸声重了些,艰难地用掌面撑着身子想起来。 但手掌明显承受不住。 白玛扶着她起身,眼泪直往下掉,心疼地盯着她手掌上缠着的纱布。 李婉清收起脸上不由自主皱起的表情,笑着同白玛解释:“不痛的,只是有点起猛了。” 张乐一直在一边没有说话,突然提高音量:“你还真是和林眠一个性子,都这么爱逞强!” 李婉清很久没有听到有长辈训斥自己,下意识缩脖子。 “连认怂的样子都一样!” 这一点李婉清无法否认。 和林眠待得越久,自己的确方方面面都变得和她有些像。 但这也很正常。 病房里终于有了些笑声。 “你先休息好,等你身体好一点,再去看林眠吧。”霁思难得也有了点训人的样子。 “嗯。”李婉清被众人盯得紧,只能先应下。 央宗在李婉清看过来的一瞬间,补上了那句在神山上就想说的话—— 谢谢。 李婉清抬起手,两个微屈的大拇指,相对,点头。 谢谢。
第88章 半岛铁盒 为什么在梦境里她看不清林眠的那张脸? 李婉清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是央宗妈妈带过来的,煮得很烂,甜度对于她来说刚刚好。 “谢谢你,央宗妈妈。”李婉清眯眯眼,握着勺子的手轻轻放开,双手合十,向她行藏礼。 卓玛面上的表情在听见她的道谢后变得格外复杂,一反应过来,连连摇头。 她指窗外的神山。 李婉清视线跟随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应该是我,谢谢您和林老师带回我那愚蠢莽撞的孩子。” 卓玛坚定地认为是自己的孩子突然上山冒犯了山上的神仙,冲突了自然,不然神山不会在一个原本愿意赐福的丰收年动怒。 年轻的老师蹙眉,把还裹着纱布的手轻轻覆在桌玛有些粗糙的手背上,拍拍,安慰。 说话轻柔却有力量:“央宗拥有这个年纪其他孩子不曾有的勇敢,这一点不是莽撞,不是愚蠢。” “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成长,而如果不是他拥有这份勇敢,我和林眠也不能从山上下来。” 桌玛显然还是有所动容,只不过还是噤若寒蝉,沉默地盯着地面。 像是做出了什么打算,她恍惚一瞬,站起身,很郑重地向李婉清鞠躬,随后启唇,沉沉道一声:“我要去赎罪。” 李婉清有些茫然,没有明白桌玛口中的“赎罪”的含义,但又很害怕是另一种极端。 她转身往门口走。 “桌玛——” 停住脚步。 “你没有罪。” 桌玛回头,眼含热泪,刻意用藏语回她:“我有。” 一扇门再一次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人。 李婉清不会理解一个一生将信仰视作一切的人眼里的罪孽究竟是什么。 在她看来,劫后余生,应当再度感激自己还存活着能面对现实。 但在桌玛看来,两次信仰的崩塌,她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信徒,而对着自己视作苍天的神,竟然再也无法跪拜。 对于拥有坚定信仰的人,高高捧起的的供台里装着生命里的一切,一但崩塌,世界不再。 而对于没有信仰的人来说,被喜欢的人喜欢就是一种可以飞蛾扑火的伟力,一直到燃烧成灰烬都不曾悔过。 李婉清木然盯着窗外,突然很想知道另一个病房里的林眠有没有醒过来。 想知道,那片玫瑰田有没有开满一整个盛夏。 她试着将被子掀开,抬起左腿,虽然活动不算灵活,但已经能使上力了。 紧接着,左脚落地,钻进拖鞋。 右腿跟上,她双掌撑着床面,艰难起身,身体在站起的一瞬间,扯回了扶着的动作,变作拖着空气。 有点痛。 不知道她痛不痛。 李婉清腰没直得起,每一步都走得痛苦万分,却还对着空气,像是为了显化般喊:“不痛。” 如果不是汗都浸湿了额头,空气都相信了。 一步一停,她第一次走路这么吃力。 她摊开掌面,只有一片白。 不是伤到手吗?为什么腿也是痛的。 明明自己根本不知道林眠的病房在哪里,却固执地就是要先出门。 这时候再来十个张乐都拦不住她的步子。 一直到走到门边,她才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手没什么力气,怎么拧开门。 于是她沿着原路返回,在床头弯下腰,拿起手机,轻声叹息:“不痛没用,痛也没用。” 面容解锁后,李婉清试图点开联系人,求助一下霁思。 但是手被包成个粽子,触屏成了最大的问题。 她沉思了几秒钟,最后用一种几乎是扭曲的姿势,用鼻子拨通了电话。 高鼻梁还能这么用? 手机震动三声,电话被接听。 “李老师?” “嗯,是我,霁老师。” 李婉清坐在床面上,神色淡淡,敛着微笑,得体大方道:“我想去看看我女朋友,但是手使不上什么力气,打不开门,可以麻烦你过来帮我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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