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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思沉吟一声,像在思考。 十几秒的安静过后,给出答案:“我下午没课,过来医院,正好看看你们。” “好。”李婉清盯着通话界面,等待电话挂断,但对方并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两个人守着屏幕里的沉默度过漫长的一分钟。 “李老师?” “霁老师。”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轻笑,霁思好像突然想起来李婉清不挂电话的原因,于是“喂喂?”两声后,挂断了电话。 李婉清放下手机,对着空气叹息。 也是给自己留了很多体面了。 下午三点,烈阳高照,东八区全境夏令时,高原上的每一株草都像碳烤鱿鱼盘里垫着的韭菜,多烤一会就软了身,入了味。 霁思不止是带了自己这个人过来。 反而呢,带了一堆人过来。 央宗手上挎着大包小包,全是各式各样的营养补品。 阿胶,燕窝,铁皮石斛,海参礼盒,破壁灵芝孢子粉。 边上的白玛手里捧着个花篮,里面装着她从早晨开始采了好几个小时的各色花束。 而张乐也没有空着手,抱着个相册,还有一个铁盒。 李婉清的视线定格在那个微微生锈的铁盒上。 半岛铁盒。 高中的时候,高中生都喜欢买个随身听,再戴着有线耳机,一个人坐在学校的某个角落,听一下午的歌。 林眠曾经分给她半只耳机,里面放着周杰伦的《半岛铁盒》。 铁盒的钥匙孔,透了光。 看见它锈了很久,好旧好旧。 外围的灰尘包围了我。 李婉清接过张乐递过来的铁盒。 铁盒的序变成了日记 变成了空气,演化成回忆。 ——印象中的爱情,终于顶住了时间。 铁盒很沉,像是里面装着她们过往的一切。 装着泪水,装着笑颜,装着误会,随着时间攀爬在铁盒内壁,一点一点被盛满,被腐蚀,被消化。 所以才锈迹斑斑。 “林眠过来藏南之前就让我拿着,等合适的时候交给你。”张乐盯着铁盒盖子看了好一会,头微微偏开。 “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应该对于你来说很重要。” 李婉清扬唇微笑。 其实她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光是外壳,她想大概是两个人曾经的回忆。 只不过年代久远,可能也有新的东西。 “我一会再看。”李婉清将铁盒放在床头,环视了一圈周围,和霁思对上视线。 她瞬间会意。 “我带你去看看林眠。”霁思话落,白玛就从她身后推出个轮椅。 配合得很默契。 “麻烦了——” 医院并不大,廊道有点窄,恰好三人并行,再留存十厘米与墙面的距离。 “她这些天还是没醒吗?”李婉清脸上立时多了些担忧,“有好转的迹象吗?” 霁思在她身后轻轻摇头,话头有些颤,一声轻微的叹息后,缓缓道:“没有醒,但医生说是时间问题。” “医生说她本身就有病根,而且之前在海城满城连轴转的工作状态持续了很久,身体恢复得没那么快。” 李婉清闻声,蹙紧眉。 为什么这样听来,这位医生好像很了解林眠。 霁思推着李婉清停在一间完全密闭,连门口的小窗都是封闭着的病房前,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vip病房】 还真是无论在哪家医院看林眠,都被严格保护着。 对于她的安全来说,林家的名号,是最好的盾。 对于她来说,是永恒无尽的枷锁。 门被推开,心电机的“滴滴”声在房间里响着,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律动着。 李婉清的视野随着移动越来越开阔,面前出现了几盆盆栽,绿意盎然,明显有人悉心照料。 推近,李婉清的瞳孔一缩。 林眠戴着氧气面罩,躺在冰冷病床上,一动不动,不像有苏醒的迹象。 心率是平稳的,可眼睛紧紧闭着。 脸色煞白,没有一点平日里的活力生机,像一片羽毛,随风轻轻飘起,再顺风缓缓落下。 “林眠——” 这次见到了林眠,呼喊了林眠,却也还没,看见醒着的林眠。 霁思将她推到病床前,转过身,走到门口了才打破病房里的沉默。 “李老师,我先走了,有事叫我,我在门口。” 门被带上,室内寂静无声。 连山鹰盘旋在悬崖的叫声,或许都比病房吵上几分。 这是李婉清最沉默的一次探望,没有汹涌的泪水,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只有呼之欲出的期望与爱。 如果林眠醒着,或许会落在额角,细细密密爬过所有骨骼,再让浑身都为爱再次颤栗。 “醒过来,我们一起去看我们养着的玫瑰。” 李婉清被推回病房,第一眼就看见床头的铁盒。 她看了眼生锈的钥匙孔,恍然想起自己没有钥匙,刚拿着手机要给张乐打去电话。 铁盒自己开了。 原来时间太久,已经没有上锁的必要了。 里面装着一捆信,很多封,信封全部泛黄,带着一股厚重的铁锈味。 一捆,分三坨,三个时间段。 李婉清艰难打开捆绳,却掉落了一地照片。 这些照片和信封比起来更新,甚至像最近才洗出来的。 她无法弯腰查看,但坐在轮椅上,李婉清还是看清了这些照片—— 全都是自己。 分开第一年,到去年重逢。 所有大幅度行踪,全部被摄像机跟拍。 所以,过往的十年,林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却从未让自己发觉。 每张照片都写了字,她认识,这是林眠的字迹。
第89章 醒了 第一张照片,日本北九州,樱花季。 李婉清在樱花树下低头,看落花在青苔台阶上被风吹得很远。 第二张,北城,春季。 李婉清浑身包裹严实,孤单背影被人潮淹没,抬腿走到公寓间。 第三张,还是北城,冬季。 李婉清穿驼色大衣,戴灰色围巾,消瘦到脸颊凹陷,双目无神。 照片很多,一直到最后一张。 邱芷在黑色越野车驾驶座,和李婉清交流,靠得很近。 这张照片角落被捏到发皱,布满指甲痕,却没有一个字。 李婉清包着纱布的手微微颤抖,这些照片,明明跨越了好几年时光,却还保留完好。 应该不止一份。 或许自己现在看到的是新印的,林眠还真是贴心,刻意重新印一遍,只为了让自己看清她那么多年的执着。 放下照片,李婉清开始读信。 撕拉—— 第一封信,来自十八岁的林眠。 从十八岁,到三十三岁。 一共十五年,每年四封,一共六十封信。 这个数字在人的一生中并不宏大,但却不会有人真的可以做到在快节奏的生活中给一个可能不会回信的人四季写信,年年写信。 像峡谷湍流中的一叶扁舟,固执地逆流而上,哪怕山顶会倾泻奔流瀑布。 林眠写信的时候,从没想过她会回信。 月光信纸,玫瑰章印,这个设计明显故意。 李婉清摩挲着信纸,眼泪滴落在二十二岁冬季,停在字上的“想”再随信纸弯折弧度滑向“你”。 信里没有客观的理性分析,只有主观的课题分离。 于是李婉清很轻易地被信里的文字触动,就像在抚慰曾经受伤、茫然而无措的林眠。 曾经林眠说:“我只能这么选。” 原来她真的被逼到了死胡同,只能暂时做出对于她们来说都算好的选择。 而这不是权衡利弊,是一种自我牺牲。 推开自己所爱之人,眼看着爱人远走天地,渺渺宇宙,自己拥有的只有过去。 李婉清没有勇气再打开最后一封信,她屈着身子,将被打开的信一封封收回到铁盒里,抱着生锈的铁盒发出呜咽。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几声很小很小的啜泣。 那是一片雪,飘在十年前的春天。 也是一抹灰,擦过窗外的天。 藏历七月十五,盛夏睁眼过来,玫瑰欣欣向荣。 李婉清已经彻底恢复,像个辛勤的园丁天天跑一趟玫瑰田。 经常有老师调侃她:这是真老师。 她总会不解地歪歪头,看着开玩笑的老师,半天不吱声。 “不是经常有学生写作文比喻老师是辛勤的园丁吗?李老师你让孩子们的比喻成真了。” 她勾唇笑笑,柔声回侃:“算不上什么园丁,只是个守花的。” “守花,给一个人看。” 这个人是谁,藏南小学无人不知。 花开得很艳,比以往都要热烈,大抵是因为这浇筑了两个人的心血。 虽然有个人还没醒过来。 林眠晕倒已经快一个月了,每次李婉清过去看她的时候,总会带几支戴安娜玫瑰,和那些绿植分开放,避免争抢水分。 她的脸一天比一天消瘦,冰冷的仪器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李婉清没在的时候,就只有机器的几声“滴滴”在响。 如果林眠醒着,大概会觉得这很无聊。 一天天数着日子过,李婉清的头发都长长了几厘米。 她很听林眠的话,跟着藏南小学的饮食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只是为了等她醒过来,不再听到那句“你又瘦了。” 她希望林眠能夸奖自己一次:“长肉了。” 晨昏交际,李婉清刚推开门,就听见病房里传来一声弱弱的—— “谁?” 李婉清一时之间不敢迈步。 机械的心跳声与她的呼吸声同频,她的表情有些木讷,凝结着一股还没表现在脸上的笑意,更多的是无措。 脚步声回应了林眠。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脚步顿下,玫瑰被放在床头。 林眠昂起头,观察着她的动作,眼睛呆滞地眨了眨,像是刚醒没多久。 “小清,我……” 她的后话,被李婉清的拥抱打断。 林眠还插着点滴管的手掌颤抖着抚上李婉清的背,轻轻拍拍,像落了一片叶。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眠满意地弯唇笑笑,夸奖她:“乖乖吃饭了,bb。” 李婉清单膝跪在床面上,揉着她的后脑勺,突然一用力,发丝都被玩得很乱。 林眠闷闷地在她怀里钻来钻去,连刘海都钻得稍显狼狈。 李婉清的笑声在她头顶飘过。 林眠觉得她似乎在嘲笑自己,开始和她算账:“你先揉我头发的啊,先来后到,傻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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