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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极致的冷。 雪灌进领口、袖口、裤管,堵住口鼻,让她喘不过气。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雪埋住了下半身,被死死按住,越挣越紧。 “救……” 声音被雪闷住,碎在风里。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就在意识要沉下去的瞬间,她看到雪面下,一点微弱的银光。 那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被埋住。 雪还在往下落,砸在她脸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神山已经醒了,甚至是在动怒。 她躺在雪地里,看着头顶的天。 三十三岁的林眠,前三十年,曾直面两次死亡。 第一次是失去李婉清的那一刻,灵魂被提上断头台,砍刀毫无征兆落下,头颅落地。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最大的惩罚就是让她成为旁观者,看着李婉清的人生再无自己参与,每个环节都完美避免与她碰面。 第二次是响彻巴塞罗那居民楼的两声枪响,倒下的最后一秒,她的意识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就算自己死在异国他乡,李婉清或许连自己的葬礼都不会出席。 这是第三次直面死亡。 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膝盖的痛还在,像火一样烧着,提醒她还活着。 可戒指没了。 李婉清还在等她的答案。 央宗还没找到。 雪还在落。 她闭上眼,听着山的呼吸,连一声呼喊也发不出来。 风卷着雪,盖过她的发梢,把她的声音,把她的遗憾,都埋进了这无边的白里。 真可惜。 山震了一声,雪落在李婉清睫毛上,她没有再听张乐的劝阻。 他伸手拦,她转身躲。 “你没有听见神山在动吗?” 李婉清心被风吹凉了半截。 “请别拦我,算我求你——” 张乐瞳孔一缩。 李婉清脸上滑落一行泪,周身发抖,已经临近奔溃。 沉默的爆发,往往直击人心。 张乐不打算拦她了。 雪线之上,临近他们的地方,传来两声牦牛叫声,不时还有一两声藏语的吆喝。 李婉清猛地转过头,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紧紧盯着声音源头,只希望,能看见熟悉的身影。 两人,三牛。 央宗,索朗达杰,三只牦牛。 林眠呢? 李婉清想着,或许是林眠走路比较慢,再过几分钟应该能看见她。 可一直到他们走近,众人围着央宗嘘寒问暖的时候,她还是久久盯着山口,迟迟不见有新的人影出现。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冻到麻木,一步一步往索朗达杰的方向走,已经顾不上礼貌问候。 她声音里裹着寂寥和风霜,沙哑着问:“林眠呢?” 索朗达杰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凝重,他重新整顿了行装,再度牵起两头牦牛。 “刚才神山发怒,我沿着下山的路找她,但没有找到……” 后面的话李婉清已经听不进去了,一瞬间,双膝跪地。 什么叫,没有找到。 所以那一声,是雪崩吗? 她就应该自私一点,带着林眠留在神山之下的。 为什么要逞强,林眠。 耳边各种人声汇集在一起,像被掐了弦的烂吉他,声色偏离本音,刺耳尖锐,时沉时升。 她的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往雪线方向一步步走去,腿被埋进雪里,像是机械,走的每一步都毫无章法。 其他人在她身后追。 李婉清猛地停了下来,背影孱弱不堪。 呜咽着,混着泪水。 轻轻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骗子,不要死……” “林眠,我要你回来……” 林眠闭上眼,好像最后,一句再见,也无法亲口言说。
第86章 失落沙洲 飞雪之下,神山之下,一条雪线隔绝了一对有情人。 央宗从人堆里反应过来,牵着那头小牦牛,一脚一脚踏在深过膝盖的积雪上,直到走到李婉清面前。 李婉清双目无神,已经无法聚焦面前的人影。 她抬头,嘴唇却哆嗦着:“你知道林眠在哪里吗?” 随后,又像是自责般猛地低下头。 泪水滴在雪面上。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的手掌撑着身子想站起来,但早就被落雪冻僵。 于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这位老师极其痛苦地以一种很费力的姿势从雪面上站起。 佝偻着,一言不发。 央宗的黑瞳被灌了水,晶亮,却灰暗。 如果不是自己一身不吭跑来神山,如果不是自己固执己见,李老师的爱人也不会在雪山消失。 甚至有可能被雪崩掩埋。 像自己的父亲一样。 他没能带自己父亲的灵魂回家,还害了林眠。 央宗很想就这样把头埋进雪里,即便不能说话也呜咽着为自己忏悔。 但现在根本就不是退缩的时候。 李婉清耳畔传来一群人的叹息声、踱步声、计划声。 这些声音钻进来,毫无章法地搅乱她的思绪,也许是天气原因,她迅速冷静下来,将泪水猛地擦去,成为了这些人里第一个整装出发的人。 “我要去找她。” 随着她的步伐上来的还有队伍的几乎所有人,她转过身,制止了他们。 “神山随时可能雪崩,人越多越可能引动雪层下滑,所以两个人就可以了。” 李婉清视线扫过众人,最终把视线定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央宗在雪线之上待得最久,对于地形是最熟悉的,而且体积小,会更灵活。 央宗看清楚她眼里的希冀,胡乱在脸上摸了一把,点点头,打起手语:我和你去,李老师。 面前的央宗现在已经变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已经没办法再一次看着自己的世界崩坏碎落了。 “谢谢你……央宗。” 他们没有磨蹭太多时间,央宗将登山绳绑在李婉清身上,另一端绑在小达玛身上。 至少在遇到特殊情况,可以跑的快一点。 风很冷,是一种李婉清从未感受过的。 以前从没有踏足过雪线以上的神山,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公认的危险地带,更加是因为她瘦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里的风寒。 被风吹歪了很多次,如果不是身后靠着牦牛,她寸步难行。 雪又落在她脸边,融在脸上还带着热意的泪水间,很快带走了身上残留的温度。 央宗拽着牵牛的绳子,单手拦着自上而下飞来的雪雾,勉强在指缝间看清前路。 好不容易越过坡度最陡的一条路,站定住的李婉清眼睛睁开,心却彻底坠入谷底。 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甚至连岩石都少见。 “林眠!” 她喊了一声,被风雪轻轻淹没。 “林眠!林眠!林眠!”一声比一声响,到最后一声时,甚至破了音。 李婉清没有因为极端天气而喊冷,却在极端的自然之下,感受到最为残酷的事实—— 无论她再怎么喊,林眠也很难回应。 浑身颤抖,却还是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泪像飘飞的雪,冻得她心脏都痛,阵阵抽搐。 “林眠啊……林眠你在哪里——”她捂着心脏,每一句话都被湮没在风声,瞳孔里也无法映射出眼前的世界。 央宗无法言说这种感觉是什么,但看着瘦弱的李婉清扎进雪堆,也只是一眼,就不敢再看。 李婉清的发丝被风吹乱,在这片雪地里踩出混乱的脚印,脸色比雪还白。 她四处张望,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半个黑色身影都找不到。 在白色里寻找其他颜色本来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但连自己都陷在这里,这却成了最困难的。 她突然顿住脚步,在任何沉着厚重积雪的地方挖。 既然平面上看不到,那就只会有一种可能—— 第一次挖掘,在一棵早就枯死的树下,李婉清拿着登山镐在厚雪表面挖出一个坑面,一直到挖到底。 没有。 她跑到另一边,那里有一块露着尖的岩石,但因为挖的速度太快,登山镐敲击在岩石面上,震麻了她的手。 握着镐的手指微微颤抖,即便戴着手套,还是被余波刺到。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手扬起高过头顶,弯着腰挖开面前的雪堆。 这次,唯一的收获,是一台手机。 李婉清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受。 手机一被拿起,就震动了两声,弹出来一条来自追踪软件的消息。 【钢琴家,就在您的附近。】 在这样的时刻,又再度提醒:林眠给她装了定位。 她就应该也给林眠身上装个定位的。 央宗甩动了两下绑在牦牛身上的绳,在不远处给她打手语:不要挖得太狠,会带着雪层掉下来。 李婉清的视线游离在手中的登山镐,旋即收在背后的包里,往央宗方向走过去。 声音沉静下来:“这附近有哪些地方雪很松?” 问这个问题,是为了证实她的猜想。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央宗的话提醒了她,如果林眠现在真的被埋在哪片积雪之下,那一定是在自己都还没上来的时候。 一想到这,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雪山上凉而厚重的空气被吸进肺里。 央宗往东边迈步,没有回答她,只是牵着牦牛,带着她往他曾待过的山洞走。 那个山洞,他曾目睹雪块从顶部滑落过一次。 牦牛突然仰天长长哞叫一声,踏平雪地,为李婉清踩出一条路。 李婉清心中的不安在捡到林眠遗落在岩石边的手机那一刻起就没有消停过。 走到山洞边,央宗的瞳孔一缩。 山洞口被积雪和碎石堵住了。 “林眠——”李婉清突然提速,往前面的雪堆里冲,甚至比牦牛慢慢移动的速度都要快很多。 央宗的余光闪过一个人影。 李婉清一靠近,就跪倒在雪堆前,没有拿登山镐,而是徒手在挖。 她的直觉告诉她,林眠就是在这堆半山高的雪里。 她呜咽着喊林眠名字,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连手套都被几块尖锐的石头磨破。 血滴落在雪面上,混着苦涩的泪,砸出一个个深坑。 央宗却猛地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 李婉清连头都没有偏,用了力气甩来他的手,急促呼吸着继续挖掘。 央宗却着急地在旁边打了好几串手语,他抬头看着山洞上还在堆积的雪,心里升起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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