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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力量大。”李婉清如是说。 人群不远处,张乐带着拍摄团队前来,自热而然地接上了李婉清的话。 “对,人多力量大,我们也过去。” 林眠转身,与张乐对视。 他显然一幅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样子,拍摄团队都已经穿上了登山厚服装,还背着一个很大的爬山包。 林眠刚要开口,张乐打断。 “本来我们也要登顶神山,还有搁置着的拍摄任务。” 林眠本要再和张乐争辩,但现在已经逼近正午,越到下午,就越危险。 往往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自然环境的变化总是最难操纵的,人只能观测,却不能时刻干涉。 “行,那现在就出发。”林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手机上给还在赶来评估风险的专家组发去一条短讯。 【麻烦尽快,一天内到达藏南地区。】 原来张乐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一定要去神山,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 昨天根本就不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 临行时,央宗妈妈从校门口冲出来,给各位老师都深深鞠躬,嘴里念诵着祈福的经文,随后,向着神山虔诚地磕头。 这个被自然雪崩夺走丈夫的可怜女人,在藏北的祈愿未曾实现。 如今又在藏南,与曾经的自己反向,再次向神山祈愿。 “嗡嘛呢叭咪吽……神山护法,雪已吞我夫,稚子又犯圣山界。求您垂怜,放他一条生路;护那寻子的老师,脚踩稳当,平安下山。我在这边煨桑,经幡飘向您,每一声‘吽’都盼他们回来。” 李婉清心里泛过一阵苦涩,待央宗母亲站起后,她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我们一定会找到央宗的。” 卓玛的泪水流过她被高原强烈照射后发红的脸颊,泪痕风干,盛着这一生的悲凉。 牦牛的脚步踏在雪地,为随行的老师开拓出一条安全的道路。 它们是最熟悉这片土地的动物,是神山的孩子,大地的孩子。 如果谁能作为让神山息怒的使者,它们首当其冲。 李婉清的愁容像雨夜的乌云一般盘旋,她的手藏进口袋,不自觉攥紧成拳。 林眠看出了她的担忧,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从口袋中牵出。 握紧,放进自己的口袋。 眼神在说:不用担心,我在。 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 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 日头已爬到神山正中,天光亮得刺眼,雪坡泛着冷白的光,连风都被晒得发燥。 索朗老师牵着两头牦牛,缓步踩在没膝的积雪里。牦牛鼻息喷着白气,蹄掌陷进软雪。 噗声沉闷,走几步便不安地顿住,甩动脑袋,低低哞叫一声。 山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经幡的猎猎声响,和她们自己粗重的呼吸。 索朗达杰抬手遮在眉骨,望向云雾缭绕的山谷深处。 雪线以上一片苍茫,少年和小牛的踪迹,早被新落的雪盖得干干净净。 “央宗——” 他用藏语喊了一声,声音撞在陡峭的岩壁上,散在风里,没有半点回应。 两头牦牛停下脚步,低下头,用角轻轻蹭着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前路难行。 索朗达杰拍了拍牦牛的颈背,指尖触到冰冷的绒毛,心里的焦灼一点点往上涌。 “再往前走一段。”他低声对牦牛说,也像是对其他人说。 靴底碾过冻硬的冰碴。 林眠面前有一颗碎石,随着她们往前行进的脚步被卡在鞋底。 阳光越烈,山间的雾就越淡,可越是看得远,就越是空茫。 没有红毡袍的影子,没有小牛的叫声,连一串新鲜的脚印都寻不到。 索朗达杰攥紧腰间的绳结,那是孩子母亲临行前系上的,求神山护佑。 他抬眼望向正午高悬的日头,雪光刺得人眼发酸,再一次扬声: “央宗——” 风声卷过,山谷沉默,只有两头牦牛,陪着他们,一步一步,向神山更深处走去。 李婉清越来越焦灼,即便手被林眠攥在手心,却还是不住地发凉。 她总觉得,这一路不会很顺利。
第84章 雪线以上 在藏族传说中,当世界第一缕阳光照耀到冈仁波齐的时候,便有了第一头牦牛。 多数藏族人相信,牦牛真正的主人,是山神,而不是人。 人只是为了对抗残酷的荒野,依赖了牦牛的力量,而这力量唯一的来源,也是荒野。 从神山最低的山口一直到逼近雪线,她们的足印都被越来越大的雪所盖住,一回头,再也找不到来时痕迹。 虽然每个人都穿得很厚,但还是无法在神山这样高海拔的地方适从气温。 索朗达杰的嗓音都喊到嘶哑,但一路过来,都没有一点央宗的痕迹。 “央宗——” 这一声,是所有人一齐喊的。 落进山谷,回荡在寂静山岭,得不到任何回应。 雪,越落越大。 钻进所有可以容纳的角落,融化在皮肤表层。 正午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的搜寻却还是一无所获。 日头越来越烈,林眠身侧的松针林上的积雪猛地滑落,塌陷在她脚边,旋即一阵山风呼啸而过。 带队的索朗达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视线被阳光填满,只有一圈圈的光晕。 雪线已经近在眼前了。 再往上走就是他从来没有踏足过的中寒区。 “太阳越来越大了——”他偏头看还在摇头晃脑的两只牦牛,手中的绳子也握得越来越紧。 这是第一次就算借用牦牛的力量,还被逼到这种地步。 积雪过膝,山风凌冽,刮得他面上的表情都沧桑了几分。 李婉清低头望着越来越厚的积雪,靠近林眠膝盖,取下手套轻轻敲了下。 “痛吗?你之前做过手术,应该还是会有所影响的。” 她没抬头。 所以林眠也看不见她脸上的担忧。 同样的,李婉清也没看见林眠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 她本来就不应该来的,膝盖受的是贯穿伤,连手术都有五成风险,何况她先前从轮椅上摔下来,又对尚未愈合的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修复手术也只是让她能正常行动而已。 “早就好了,不打紧。”林眠拎着李婉清手肘,施了些力气将人捞起来,颔首往前看。 “走吧,我们快掉队了。” 李婉清死死盯着林眠的侧脸,狐疑地眯眯眼,看起来并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林眠用余光和她对视,面上却波澜不惊。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索朗达杰对着山岗另一边喊:“央宗!” 他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牵着牦牛的瘦长人影,只不过在神山的另一头。 雪线之上,目测好几公里的距离,在一片苍茫的雪山上格外突出。 他的这一声喊,引起身后几人的远望。 不约而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站立在山岗头一动不动的一人一牛。 索朗达杰几乎是拽着牦牛加速向上冲,眼里瞬间蓄满了泪,等着被低温冻结。 牦牛突然仰天哞叫一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尖锐,不再是温顺的低鸣,像冰锥扎进风里。 索朗达杰长呼一口气,握紧牦牛缰绳,指腹蹭过冻硬的牛皮:“停,雪线之上,我没来过。” 索朗达杰喉结滚了三滚,把眼底的热意压回冰里。 他只点了点头,缰绳在手里绞成死结。 牦牛刨着雪,蹄子陷进半尺,闷响被风吞得很干净。 他把藏刀往腰里按了按,指节冻得发紫。 林眠扶着膝盖站定,裤管里的冷意顺着旧伤往上爬。 她没皱眉,只是把登山杖往雪地里戳了戳,杖尖没到底,沙沙声后又是好几下晃动。 “我去吧。”她抬眼,目光扫过李婉清绷紧的下颌,声音轻得像风,却没半点商量,“小清,你带队守着,别乱走。” 李婉清要开口,林眠已经抬步,雪没到小腿肚。 一步又一步。 李婉清刚跟上一步,又被林眠一声喝止。 “我叫了专家过来,接应队伍,你留在这里等他们过来。” 张乐上前,将李婉清往回带,叹气后劝阻道:“听林眠的吧,这小家伙经常健身,身体素质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李婉清站在原地,看着林眠越走越远。 心脏却越跳越快。 她强忍着膝盖里的刺痛,咬紧后槽牙,把痛咽进喉咙。 呼吸在空气里撞出白气,睫毛上很快结了冰碴。 索朗达杰牵着牦牛跟在身后,牦牛的鼻息喷在雪上,蹄印在雪地里拖出长线,又被新雪盖了大半。 山岗越来越近,央宗的身影却在雾里晃了晃,像被雪吞了进去,没了。 “央宗!”索朗达杰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飘向更远的雪山,连回声都没留下。 他们的脚步踩得更重。 林眠停住,登山杖撑在身侧,呼吸的白气在眼前晕开,视线开始发花。 她眯起眼,雪线之上是一片惨白,没有路,没有标记,只有风在耳边哭。 “左边。”她指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声音稳得不像自己,“牦牛踩过的印子。” 索朗达杰扑过去,雪地里的蹄印浅得像错觉,被新雪盖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顺着印子走,每一步都要试探,雪底下可能是冰缝,可能是陡坡。 林眠的膝盖刺痛越来越密,她扶着岩壁,指腹蹭过冰冷的石面,上面挂着半片哈达,被风刮得破了角——是央宗的。 “这里。”索朗达杰蹲在雪坑前,声音沉沉。 坑里有半块糌粑,冻得硬邦邦,还沾着雪。 林眠蹲下来,膝盖发出一声细响,不是撕裂,是冷到极致的酸胀感。 她指尖碰了碰糌粑,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体温,像央宗刚离开不久。 “刚走。”她抬头,雾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米,连脚下的雪都看不清,“分开找。你往南,我往北。” 李婉清的喊声从下面飘上来,越来越远,被风吞掉,像从来没存在过。 林眠往北挪,雪更深了,没到膝盖。 她每走一步都要喘很久,刺痛顺着神经爬进脑子里,眼前开始发黑。 她靠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暖身贴,塑料包装一撕就破。 只不过暖片刚贴在膝盖上,就被冷风吸走了温度。 “央宗!”她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回应。 风卷着更大的雪沫过来,她眯起眼,看见远处有个模糊的影子,像人,又像树。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过去,手套破了个洞,雪灌进去,指尖很快冻得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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