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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细微的差别,若非刻意观察,根本难以察觉。 「特制墨水…」 她想起章纯账册上那些记录,想起顾微查到的, “南山”代号下,有一项便是“隐形显迹墨”的研制与流通。 这种墨汁书写时与常墨无异,但若遇热、遇特定药水,便会显出预先写好的内容。 考场严禁私带纸张,可若答案早已藏在考生自己的试卷上呢? 陆莳不动声色,继续向前巡查。 走出十余步,她低声对身后校尉吩咐: “盯住乙字列第七号考棚。他每次蘸墨后,前三个字的墨色变化,记下来。” 校尉领命,悄然后退,隐入廊柱阴影中。 陆莳又巡视了半个时辰。 日头渐高,秋阳暖融,考场内越发安静。 巡场考官们捧着茶盏,在廊下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考棚,多是例行公事。 陆莳走到贡院正堂,在主位坐下。 早有仆役奉上热茶,她接过,却不饮,只握在手中,目光望向堂外那片鳞次栉比的考棚。 「若真是隐形墨,必然需要显影的手段」 她指尖在杯壁轻叩。考场内能用的…热水?体温?还是… “郎君。”萧寒从侧门闪入,躬身低语,“查到了。” 陆莳抬眼。 “乙字列第七号考生,姓陈,名涛,京郊人士。家中贫寒,本无钱打点, 但三日前,有人替他结清了客栈欠款,还送去了二十贯。” 萧寒声音压得极低,“送钱的人,是周王府外院的一个管事。” 陆莳眸色沉静。“继续。” “属下派人盯了那管事,发现他昨日傍晚,去了一家药铺。”萧寒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买了这个。” 纸包展开,里面是些淡黄色粉末,无味。 陆莳拈起少许,指尖捻了捻。“矾粉?” “是。”萧寒点头,“药铺伙计说,管事称是府中女眷洗衣所用。但矾粉遇热,可使某些特制墨迹显形。” 陆莳将粉末放回纸包,用帕子擦了擦手。 所有线索,在此刻连成一线。 周王府管事送钱、买矾粉。考生用特制墨水,预先在试卷上写好答案。 考试时,只需用沾了矾粉的布巾擦拭,或是借由体温、茶水热气… “抓现行。”陆莳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等他用显影手段时,人赃并获。” ………………… 又过了一个时辰。 日近正午,考场内开始有些躁动。有考生搁笔活动手腕,有仆役捧着食盒进来,给自家公子送饭。 乙字列第七号考棚里,陈涛也放下了笔。 他左右看看,见巡场考官正在远处与同僚说话,便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白色布巾。 布巾看起来普通,但他手指微颤,泄露了紧张。 他先将布巾在砚台边沿擦了擦,那里有他事先抹上的少许水渍。 布巾快速在试卷某处按了按。动作很快,不过两三息时间。 但足够了。 一直隐在暗处的羽林卫校尉如猎豹般扑出,一手按住陈文远肩膀,另一手已夺过那块布巾。 “放肆!你们做什么?!”陈涛惊惶挣扎,声音尖利。 骚动立刻引来了巡场考官。 几名穿着绿袍的官员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此次秋闱的副主考,礼部郎中孙培。 “何事喧哗?!”孙培面色不悦,待看清是陆莳手下抓人,眉头皱得更紧, “卫侯,考场重地,岂可无故惊扰考生?” 陆莳缓步走来,从校尉手中接过那块布巾,又拿起陈涛的试卷。 “孙郎中请看。”她将布巾递过去。 孙培接过,狐疑地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这…似是矾水气味?” “正是。”陆莳指向试卷上,被布巾按过的那处。 原本空白的纸面,此刻正缓缓浮现出几行工整小字,内容正是方才策论题的标准破题句式。 孙培脸色骤变。 “这…这是…”他猛地看向陈文远,“你竟敢携带舞弊之物!” 陈文远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却还强撑: “学生冤枉!这布巾…是…是学生擦汗所用,不知为何…” “擦汗的布巾,为何特意沾矾水?”陆莳打断他,声音冷清, “又为何偏偏按在试卷空白处,且立刻显出字迹?” 她不再看陈涛,转向孙培:“孙郎中,舞弊现行,按律当立即革去功名,押送刑部审讯。” 孙培额头沁出冷汗。他自然知晓此事严重,更知晓背后可能牵扯的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容不得他犹豫。 “来、来人!”他咬牙道,“将陈涛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名衙役上前,将瘫软在地的陈涛拖起。 那考生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喊道:“不是我!是…是周王府的人给我的墨!说万无一失!他们逼我的!” 喊声在寂静的考场里回荡,许多考生从考棚中探头张望,脸上满是惊愕。 陆莳面色不变,只对孙培道:“孙郎中继续监考,此人交由本侯审讯。” 她示意羽林卫将陈涛带走,自己转身往贡院后堂去。 经过孙培身边时,她脚步稍顿,声音压低: “今日之事,还请孙郎中如实记录在案。该呈报的,一份不少。” 孙培喉结滚动,最终躬身:“…下官明白。”
第51章 审讯 贡院后堂厢房里,门窗紧闭。 陈涛被按坐在椅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陆莳坐在他对面,萧寒立在身侧,桌上摆着那块布巾和浮现字迹的试卷。 “说说吧。”陆莳开口,语气平静,“周王府的谁找的你?墨从哪里来?除了你,还有多少人用了这法子?” 陈涛嘴唇哆嗦,眼神涣散,许久才挤出声音:“…学、学生不能说…说了,全家性命不保…” “你现在不说,按舞弊大罪,也是流放千里,家产抄没。”陆莳看着他, “说了,或许还能戴罪立功,保家人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些:“你既知是周王府的人逼你,就该明白, 对他们而言,你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事成,你中举,他们多一个傀儡;事败,你顶罪,他们毫发无伤。” 陈涛眼眶红了,泪水滚落。 “我…我也是没法子…”他哽咽道,“父亲病重,欠了药铺二十两银子,客栈也催租… 那人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不仅帮我还债,还保我中举…我…我实在走投无路…” 陆莳沉默片刻。 寒门学子的困境,她不是不知。 十年苦读,家贫如洗,一场大病就能压垮全家希望。这样的人,最易被利用。 “那人是谁?”她问。 “…周王府外院管事,姓钱。”陈涛抹了把脸, “墨是他给的,小小一盒,说考试时用这个写,然后再用矾水布巾擦… 就会显出他们预先备好的文章…” “除了你,还有谁?” “我…我不知道。”陈涛摇头,“钱管事只联系我一人。 但…但我之前在客栈,见过他与其他几个考生私下见面…那些考生,看着也不像富裕的…” 陆莳与萧寒对视一眼。 “把名字、样貌都写下来。”陆莳示意萧寒递上纸笔, “还有钱管事找你的一切细节,何时何地,说了什么,给了什么写清楚。” 陈涛颤抖着手接过笔,伏案书写。泪水时不时滴在纸上,晕开墨迹。 陆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远处考棚依旧安静,方才那场风波,似乎已被按了下去,考试照常进行。 可她心中并无太多快意。 抓住一个陈涛,只是开始。背后那张网,那些渗透在科举各个环节的蛀虫, 以寒门学子前途为筹码的买卖…还远远没有清理干净。 但至少,这是一个确凿的突破口。 陈涛的口供,加上章纯账册,足以将矛头指向周王府。 周王府一旦被牵扯进来,背后那些更深的人,也该坐不住了。 「若蘅此刻,该收到消息了」 陆莳望向皇城方向,眼前浮现沈知安坐在御案后的身影。 那人此刻,或许正蹙眉看着奏章,或许也在等她这里的动静。 她轻轻合上窗。 转身时,陈涛已写满两页纸,搁下笔,瘫坐在椅中,眼神空洞。 陆莳接过供词,快速浏览。 内容详实,时间地点人物俱全,钱管事的样貌特征、说话语气都写得清楚。 末尾,陈涛还按了手印。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陆莳将供词收好, “他的饮食起居,你亲自盯着,不许任何人接近。” 萧寒肃然:“属下明白。” 陈涛被带出厢房时,忽然回头,嘶声道:“这位郎君…您答应过我…我家人…” “我会派人保护他们。”陆莳看着他,“但你需明白,既做了错事,总要承担后果。 我会向刑部陈情,言明你受胁迫的苦衷,但最终如何判决,不在我。” 陈涛泪流满面,深深一躬,再未言语。 ………………… 乾元殿。 沈知安听完青黛的禀报,执笔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人赃并获,考生已招供,指认周王府管事。”青黛声音很轻, “陆郎君此刻正在整理口供证物,稍后会亲自呈报。” 沈知安放下笔,靠向椅背,舒了口气。 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不是不担心,只是相信陆莳能做到。而那人确实做到了,雷霆手段,干脆利落。 「云儿…」 她想起陆莳年少时,也是这样。看着清冷,做事却果决, 一旦认定,便步步为营,不达目的不罢休。 十年江湖浪迹边关磨砺,这份特质越发鲜明,也越发…让她心动。 “娘子?”青黛轻声唤道。 沈知安回神,唇角不自觉弯起。“无事。让膳房备几样她爱吃的菜,晚膳…送到长乐宫。” 青黛会意,含笑应下,躬身退去。 殿内重归安静。沈知安重新执笔,却未继续批阅奏章,而是望着案头那盏茶出神。 科举舞弊案,终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陈涛的供词,加上陆莳之前查到的账册,足以让周王陷入被动。 周王一旦被牵扯,朝中依附于他的势力,在科举中牟利的人,也该慌了。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周王不会坐以待毙,那些藏在“南山”背后的人,更不会轻易暴露。 她需要和陆莳好好商议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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