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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话,她必须说。 “肃静。”沈知安开口,透着严然的威仪。 殿中瞬间安静。 她缓缓起身,珠帘晃动,发出清脆声响。 透过珠玉间隙,她的目光落在陆莳身上,而后扫过殿中百官。 “卫侯陆莳,”她一字一句,“奉旨查办科举舞弊案。 查案期间,恪尽职守,秉公执法,人证物证俱全,奏报条理清晰。”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何来构陷之说?” 陆衍猛地抬头:“太后!那些所谓证据…” “证据真伪,自有三法司会审查明。”沈知安打断他,目光转冷, “然今日朝堂之上,诸卿不思案情本身,反以‘孝道’攻讦查案之臣,本宫倒要问问…” 她目光扫过方才出言的几个官员:“若依诸位所言,亲子查父案便是‘不孝’,那朝廷律法,皇室威严,又置于何地?!” 殿中无人敢应。 沈知安继续道:“卫侯陆莳,身为朝廷命官,受命查案。 查得证据指向周王府,便如实奏报,此乃忠君职守,何错之有?” 她看向陆莳,声音放缓,“本宫看来,陆莳不因亲情徇私,不因权势退让,实为‘纯臣’典范。” “纯臣”二字,如惊雷炸响。 这是极高的评价,意味着在君王心中,此人忠心纯粹,不偏不倚。 陆莳垂下眼,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珠帘后的目光,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在她肩头。 「若蘅…」 她在心里轻唤,眼眶微热。 沈知安的话,如定海神针,稳住了朝臣。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周王派系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太后亲口定调,谁还敢再以“不孝”攻讦? 短暂的沉默后,清流一派的官员,开始出列。 首先是沈知安的兄长,工部郎中沈怀。 他躬身道:“太后明鉴。卫侯查案,证据确凿,奏报详尽。 科举舞弊关乎国本,岂能因涉案者身份特殊,便姑息纵容?” 紧接着,又有几位素有声望的老臣出言支持。 “臣附议。查案当以证据为准,岂能因私废公?” “卫侯大义灭亲,正是忠君体国之举。” “此案关系重大,还请太后下旨,彻查到底!” 声浪渐起,局势开始扭转。 陆衍跪在殿中,面色已由煞白转为铁青。 他盯着地面,手指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文正,缓步出列。 这位丞相,三朝元老,在朝中举足轻重。他一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秦文正走到殿中,朝御座躬身,而后转身,看向陆莳,目光深沉。 他开口,声音沉稳:“卫侯此番查案,确系雷厉风行,证据详实。”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然周王毕竟是皇室宗亲,国之重臣。此案干系重大,若处置不当,恐伤国体。” 他看向御座:“老臣以为,当由三法司会同宗正寺,共同审理。既查清案情,也保全皇室体面。”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否定陆莳的查案成果,也未全然支持周王。 而是提出一个折中之策,将烫手山芋丢给三法司和宗正寺。 但明眼人都听得出,秦文正的态度,已倾向于…暂且保住周王。 沈知安隔着珠帘,看着秦文正。 这位老臣的心思,她岂会不知?秦文正与周王素有龃龉,但更不愿见沈知安和卫侯势力坐大。 提出“会同审理”,既是制衡,也是观望。 她沉默片刻道:“秦相所言有理。” 目光转向陆衍:“周王,此事既已至此,便依秦相所言,由三法司会同宗人府审理。期间,你便在王府静候,无旨不得离京。” 这是软禁。 陆衍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张了张嘴,似要争辩,最终却只是重重叩首。 “臣…遵旨。” 声音嘶哑,透着不甘,也透着…陆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朝会至此,已近尾声。 沈知安颁下旨意,命三法司与宗正寺三日内开审,而后便宣布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鱼贯退出。 陆莳站在原地,未立即离开。她看着陆衍起身,背影僵硬地走出大殿,一次也未回头。 心中微微刺疼。 「父亲…」 十年疏离,今日朝堂对峙,终究是将最后一点父子情分,也斩断了。 她闭上眼,再睁眼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转身欲走,却听珠帘轻响。沈知安的声音传来,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来乾元殿。” 陆莳脚步微顿,唇角弯起弧度。 她未应声,只微微颔首,而后转身,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殿外,冬阳正盛。 金光洒在汉白玉阶上,刺得人眼疼。 陆莳一步步走下台阶,紫袍在风中轻扬。 身后,是巍峨宫殿,是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激辩。 身前,重重宫道,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是更艰难的前路。 但她心中,一片澄明。 因为知道,在那座宫殿深处,有一个人在等她。无论前路多难,她们都会并肩同行。 她抬起头,步履从容,背影挺拔。 而在正殿之中,珠帘之后,沈知安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轻轻拂过腕上玉镯。 「云儿…」她在心里轻唤,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朝堂上的惊涛骇浪,方才的唇枪舌剑,此刻都已远去。 她只想快些回宫,快些见到那人,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 你做得很好。我一直,以你为傲。
第54章 金蝉脱壳 刑部大堂,三法司会审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 窗外天色渐暗,堂内烛火通明,映着在场官员的脸。 刑部尚书钟玹坐在主位,左侧是宗正寺卿陆琮,右侧是大理寺卿赵廷。 三人面前摆着厚厚的卷宗、证物、供词,还有那份至关重要的章纯账册。 陆莳坐在下首证人席,紫袍整肃,面色沉静。 她今日未佩刀,只腰间一枚青玉佩,随着她偶尔调整坐姿的动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看着对面的陆衍。 陆衍也坐着,面沉如水。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深蓝常服, 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双手平放膝上,姿态从容, 仿佛此刻不是受审,而是来旁听一场与己无关的官司。 会审已近尾声。 钟玹放下手中最后一份供词,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陆衍,声音沙哑:“周王,方才这些证据、供词,您可都听清了?” 陆衍颔首:“听清了。” “那依周王之见,”钟玹道,“王府管事钱贵,私售特制徽墨,勾结贡院学官,胁迫考生舞弊…这些事,周王当真毫不知情?” 陆衍抬眼看钟玹,眼神平静:“本王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不急不缓:“钱贵在王府当差二十余年,一向老实本分。 本王只道他是个忠仆,万没想到,他竟会背主行此不法之事。” “至于那些账册、供词中所指的‘南山’…”陆衍摇头,“本王更是闻所未闻。” 陆莳袖中的手收紧。 她看着父亲,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些,眼神坦然,全然无辜的模样。 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厌恶。 「断尾求生…」这一招,她毫不意外。 从钱贵“失足落井”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周王一定会推出替罪羊。 只是没想到,陆衍能推得这么干净,这么彻底。 钟玹沉吟片刻,又道:“可据章纯账册记录,十年间,与‘南山’往来的钱款、货物,多有通过漕运司运转。 而漕运司少司苏煜,其母景阳郡主,与周王妃乃是手帕交…” “这又如何?”陆衍打断他,语气微冷,“本王与苏煜不过数面之缘,他与谁往来,经手什么货物,与本王何干?” 他看向钟玹,目光锐利:“钟尚书莫非想凭这些捕风捉影的关联,就给本王定罪?” 钟玹一滞。 陆莳就在这时开口:“周王。”声音清朗。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陆莳起身,朝上首三位主审官行礼,而后转向陆衍:“下官有一事请教。” 陆衍看着她,眼神复杂:“讲。” “钱贵既是王府管事,他的月例、赏银,皆由王府账房支取。”陆莳道, “他家中并不富裕,却能在京郊置办宅院,供养儿子读书,甚至有余钱接济远亲…这些钱款,从何而来?” 陆衍面色不变:“钱贵在王府多年,有些积蓄,或是做些小生意,不足为奇。” “小生意?”陆莳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这是钱贵名下铺面的账目。 三间绸缎庄,两间茶楼,每年进项不下五千贯。而他本人,从未亲自经营。” 她抬眼:“这些铺面,背后的东家,都是同一个名号—‘南山居士’。” 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陆衍的眼底,掠过极快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沉默片刻,才道:“此事,本王亦不知晓。” “王爷不知晓,”陆莳继续道,“那王府中,可有人知晓? 钱贵的上司、同僚,或是…与钱贵往来密切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下官查过,钱贵死前三日,曾与王府长史邹明私下会面。 而邹明,正是王爷您的远房表弟,在王府掌管人事。” 陆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只是一瞬,他便恢复平静,甚至露出苦笑。 “邹明…”他摇头,叹息一声,“此事,说来惭愧。” 他看向上首三位主审官:“邹明确与钱贵有私交,也确曾从钱贵处得过些好处。 此事本王也是近日才知,已将他革职查办。”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由内侍接过,呈给钟玹。 “这是邹明的供词。”陆衍道,“他承认,钱贵的那些不法勾当,他曾知情,甚至…曾暗中相助。” 钟玹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供词上,邹明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承认知晓钱贵售卖特制徽墨,承认知晓“南山居士”的存在, 更承认…曾利用王府关系,为钱贵疏通关节。 而所有这一切,周王陆衍,毫不知情。 陆莳看着供词,心中冷笑。「好一个替罪羊…」 邹明是王府长史,身份足够,与钱贵私下也确有往来。 将他推出来,既能解释钱贵的钱款来源,又能斩断所有指向陆衍的线索。 而邹明本人,恐怕此刻已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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