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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五皇子,恐怕并非简单的疾症。 中了鸩毒,需朱绫草解毒。 可即便用了朱绫草,皇子终究没能救回来。 “林老太医也是在那事后不久,从院判之位退下来的。”王荣继续道,“没过几年,便以年高为由告老了。先帝…未曾挽留。” 线索如丝线般,渐渐串联。 陆莳缓缓点头:“冯敬在查皇子旧案,这才触动了某些人的禁忌。” “王京府,”她看向王荣,“看来又要劳烦您进宫一趟了。太医院的脉案…” 王荣会意,摆手道:“分内之事。午后我便进宫,向陛下和太后回禀案情进展。” 二人又细论片刻,在衙内用了午食。 不料未时刚过,周王府长史竟亲至京兆府,言明圣意已下, 明日大朝会需陆莳上殿献捷,今日需回府预习仪程,不可在御前失仪。 陆莳只得与王荣别过,先行回府。 才至府门,陆衍已亲自相迎,一路将她送回听竹阁,温言关怀,俨然慈父。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酉时。秋日天黑得早,推开窗,暮色已沉沉压下。 正当她凝望窗外时,书房另一扇窗悄无声息地开合一瞬。 陆莳不动声色地关上窗。 “郎君。”萧寒如魅影般,坐在她对面的阴影中,声音低沉, “军功扣之事,已问过老吴。他说离开凉州前最后一次擦拭, 是您亲自交予他,他擦拭后便放回了您卧房的多宝格。期间并无外人进入。” 他呈上一张细小的纸条,“这是靛蓝湖绉的赏赐名单,与部分领取记录。” 陆莳接过细看,指尖划过那些墨迹。 有几处笔迹略深,墨色也与旁处微有不同,像是后来添补。 伪造的痕迹虽细微,却逃不过她审阅军报练就的眼力。 「果然是从内部动的手脚」 萧寒静候她看完,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竹筒: “这是今早您吩咐,去向顾娘子查问的,关于朱绫草的情报。” 竹筒以火漆封缄,纹路正是听风楼独有的标记。 陆莳颔首,又吩咐道:“再传话给顾微,让她细查十年前的旧事,五皇子夭折的秘闻。” 萧寒领命而去。 待他离去,陆莳方以竹刀小心撬开火漆。 顾微的字迹清瘦劲峭,关于朱绫草的记载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 生于南疆瘴疠之地,性阴,解毒圣品,尤善克鸩毒。然极罕见,宫闱秘档或有载。 「鸩毒…」 十年前的夏天,那位年幼的皇子突发“急症”,太医束手,三日便夭折。 如今看来,其中果然另有隐情。冯敬正是探知了其中蹊跷,顺藤摸瓜,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陆莳抽出一张素笺,墨迹淋漓,写下几个关键词: 十年,皇子夭折,鸩毒,朱绫草,冯敬。 看来她自己,不过是恰逢其会,被用来搅浑水的棋子。 「必须看到当年的档案」如今,只能看王荣能否说动沈知安,调阅宫中秘档了。 宫廷档案深锁禁中,非特旨不得调阅。 贸然触碰十年前已封存的旧案,无异于引火烧身。 待她理清头绪,抬头才惊觉已近子时。 她洗漱后未拆胸前绑带,只换了亵衣,和衣躺下。 在周王府,她始终无法真正安枕。 将至四更天,陆莳将睡未睡之际,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喀嗒”,像是有人不慎踩碎了片瓦。 她立时清醒,屏息细听,四下却恢复安静。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过于警觉时— “吱呀”一声轻响,侧窗被人悄然推开,一道黑影翻入,落地无声,缓步逼近床榻。 来人见帐中无声,以为陆莳熟睡,竟未立时动手,而是先以刀尖轻轻挑开帐幔,这才举刀欲劈! 电光石火间,陆莳右脚疾出,直踹对方腰腹! 那人一惊,扭身便欲遁走。 陆莳岂容他逃脱,长刀已然出鞘,后发先至,直取其背心! “铛”的一声,兵刃相击,火星四溅。 黑衣人借力翻向窗口,却被陆莳抢先一步封住去路。 他随即猛地撞向房门,欲从正门突围— 不料门外早已守候的随侍刀剑齐出,瞬间战作一团。 院中仆从纷纷惊醒,一时灯火大亮,人声鼎沸。 不过半刻,黑衣人已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院中。 这时陆衍与陆岷,也匆匆赶到。 见陆莳身着亵衣、手持横刀立于阶前,而地上躺着个被缚的黑衣人, 陆衍勃然变色:“怎么回事?这厮是什么人?” 听竹阁管事,忙将今夜遇刺之事禀报。 陆莳尚未开口,陆岷却猛地跳了出来,厉声道: “好个狗贼,竟敢来周王府行刺!” 话音未落,竟猛地抽出随侍腰间佩刀,一刀捅进了黑衣人心口! 黑衣人双目圆瞪,死死盯着陆岷,眼中满是惊愕,旋即气绝。
第7章 献捷风波 寅时三刻,陆莳已在亲随帮助下,整装完毕。 深青色织锦武弁服,在烛光下泛着暗纹,腰间金带扣得一丝不苟。 亲卫递来佩刀时欲言又止,陆莳摇头,只将代表军功的玉符系在腰间。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目冷峻,眼底稍显血丝,透出昨夜的无眠。 「六年沙场,终要踏进金銮殿」 亲卫低声禀报车马已备好时,窗外天色仍是浓黑。 陆莳伸手抚过袍服上,精致的走兽绣纹,指尖在左肩处微微停顿,那里藏着昨日新换的纱布。 她仔细将每一处褶皱抚平,束紧玉带,戴上武弁冠。 镜中人与京城众多武官,再无二致, 只有挺直的脊背,还保留着军人特有的姿态。 卯初宫钟敲响,百官在丹凤门外按品阶肃立。 陆莳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官前列,与身旁几位老将军相互见礼时,能感受到他们好奇的打量。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盯着她腰间的玉符,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拱手还礼。 周王站在亲王队列首位,回头时笑容慈和:"我儿今日精神。" 「呵,这般作态,演给谁看」 殿门开启的沉重声响,惊起了檐下宿鸟。 陆莳随众人步入,殿内沉香气息飘散。 她垂眸看着脚下,金砖光可鉴人。 听着周围衣袂窸窣声,忽然想起北疆大营里,粗粝的土地。 御座上的小皇帝好奇地探头,珠帘后那个端坐的身影,让她呼吸微滞。 「终究要面对」 沈知安在帘后,轻轻调整玉绦。 她看见陆莳武弁服下清瘦的身形,想起今早暗卫呈上的密报, 那人凌晨时分,在周王府遇刺。 刺客已死,但幕后之人疑似周王二子,陆珉。 陆莳跪拜行礼时,她注意到对方扶地的右手,有细微颤抖。 「旧伤又疼了」 沈知安知她在战场上受了伤,还未痊愈。 心中泛起心痛。这人还是这么倔。 礼官开始唱诵献捷仪程。 念到陆莳的名字时,她出列行礼的动作,标准利落。 呈报军功的声线平稳无波,仿佛那些浴血战役,不过是寻常公务。 直到念到"凉州城下三日血战"时,珠帘突然传来玉珠碰撞的轻响。 「她将凶险说得轻描淡写」 封赏环节来临,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枢密副使的任命宣读完毕,几位御史明显皱起眉头。 周王立即出列谢恩,声音洪亮得仿佛自家喜事:"臣代犬子谢陛下、太后隆恩!" 沈知安指尖轻点扶手,等待下一个封赏。 她看见秦文正捻须不语,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 "特赐封卫侯,食邑千户。" 话音未落,紫袍老臣已颤巍巍出列: "陛下!太后!卫乃国号,虽是天家宗室,然陆将军终究是周王府嗣子,以国号封赏恐逾制啊!" 珠帘后传来茶盏轻叩声: "张尚书可知,陆将军为守凉州,曾带伤苦战七日?城中粮尽,将士们分食战马…" 秦文正缓步出列:"祖制不可违。况且周王殿下已掌枢密院,父子同署恐非朝廷之福。" "秦相多虑了。"沈知安声音转冷,"陆将军以军功封侯,正是遵循太祖'有功必赏'的训诫。" 又一位御史出列附和:"虽是天潢贵胄,然以支系子孙受此殊荣,恐惹物议!" 争议最烈时,沈知安突然提高声量:"先帝在时,曾言若北疆安定,当以国号封赏首功之臣。"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臣,"如今陆卿携大捷归来,正合先帝遗意。 莫非诸位认为,先帝当年所言有误?" 殿内寂静无声。老臣们面面相觑,秦文正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珠帘后传来最后定论:"此事不必再议。" 陆莳抬头望向珠帘,恰好捕捉到帘后那道目光。 她立即垂首行礼:"臣,谢陛下、太后隆恩。" 「她连这些反应,都料到了」 退朝时,百官依次退出大殿。陆莳走在人群中,听见身后细碎议论。 "周王倒是沉得住气…" "太后这手分明是抢人…" "且看这位卫侯能撑几日…" 经过御阶时,一名小内侍悄声道:"卫侯留步,太后请您偏殿说话。" 偏殿陈设简洁,熏着清淡的安神香。 沈知安已换下朝服,穿着常服坐在窗边。 见陆莳进来,她示意宫人全都退下。 "坐。" 陆莳依言坐在下首锦墩上,目光落在青砖地面。 沈知安斟了杯茶推过紫檀案几:"塞外喝不到这样的明前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沈知安收回手,袖口掩住微颤的指尖:"封号的事,你别多想。" 陆莳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太后思虑周全。" "一定要这样称呼吗?"沈知安声音轻下来,"这里没有外人。" 窗外传来鸟鸣啁啾。 陆莳抬头看向窗外,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轻旋。 「和当年道观里那株很像」 沈知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记得吗?以前我们常偷溜去摘海棠果。" 陆莳垂下眼帘:"臣记得。" 沉默在殿中蔓延。 沈知安起身走到她面前,衣角轻轻拂过地面,带起细微香风。 "阿莳。"她低声唤道,"我知道你怨我。" 陆莳握紧茶杯。「怨吗?」 沈知安伸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转为整理自己鬓角的动作: "今晚麟德殿,我备了你爱吃的炙鹿肉。" 陆莳终于抬眼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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