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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剧痛和惯性,犹如泥鳅般翻出高墙,“吧嗒”落入墙外错综复杂的民巷中,再没半点声息。 “娘的!” 赵铁柱纵身跃上墙头,独眼死死盯着墙外熙攘的人流和四通八达的胡同,狠狠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法追,这人对大理寺内外的暗道地形太熟了。 他跳下墙头,走到老槐树前,拔出那把带血的飞刀,顺手扯下刀刃上勾着的那片碎布。 “陆大人,俺没用,让他跑了。” 阿蛮提着双锤,从墙洞里挤回屋内,两只胖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脸懊恼:“他跑得比山里的耗子还快,俺的锤子够不着。” “不怪你们。这细作轻功极高,且深谙大理寺暗道,绝非寻常家奴。” 陆云裳踩着碎砖走近,接过赵铁柱递来的带血碎布。 粗布里衣的夹层被撕裂,赫然露出一根极细的、江湖杀手惯用的防割牛筋线。 “大理寺卿孙正如,少卿裴铮,笑面虎温如海……三尊大佛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养着这种级别的高手。” 陆云裳撚着那根带血的牛筋,清冷的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暗芒。 “不对。” 她猛地攥紧那片碎布,“大皇子如今已被圣上重罚,禁足失权,连麾下党羽都散了大半。他一头落水狗,手眼绝伸不到这么长,更养不起、也调不动大理寺里蛰伏的死士。” 赵铁柱独眼一眯:“大人的意思是……当年江大人的死,大皇子不是主谋?” “大皇子贪了盐税不假,但他恐怕只是个被人推在明面上的幌子和替死鬼。” 陆云裳声音骤冷,如坠冰窟,“恐怕,真正吞了江南那几百万两亏空、织起这张通天大网、甚至能操控大理寺的人……还稳稳当当地坐在朝堂上!可这人会是谁呢?” 陆云裳皱了皱眉,回想前世,似乎并未有这么一号人物......此刻那人还在暗处,怕是已经盯上她了。 这地方多待一刻,证据就多一分被毁的危险。 “阿蛮!找两口最大的樟木箱。”陆云裳果断下令。 “哎!” 阿蛮双手一掀,直接将角落两口装满杂物的木箱倒空。双臂抡出残影,哗啦啦地将景和年间的那些账册、水牌、验尸格目,连同地上的碎灰一起往箱子里胡乱塞去。 “大人,咱们往哪撤?”赵铁柱长刀横胸,警惕地盯着窗外。 “进宫。搬去四公主的偏殿。” 陆云裳扯下一块布帷,将桌上的关键线索迅速打包,死死打了个结: “幕后黑手敢闯大理寺的库房,但绝不敢闯皇宫。只要东西进了宫,他们就只能干瞪眼。” “可是大人,”赵铁柱挠了挠头,“光靠这些造假的错账,最多证明当年大理寺判了冤案,怎么揪出那个真凶?” “你说得对。假账只能拔出大皇子这根明面上的废萝卜,带不出底下的黑泥。” 陆云裳拎起包袱,目光穿透破败的窗棂,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要钉死真凶,必须知晓江怀瑾当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去哪找?” “宫里,江明砚。” 当年江家满门抄斩,这女孩能活生生熬过扬州的追杀,隐姓埋名躲进云隐寺,最后甚至爬到了掌权的二公主身边。 如此隐忍、如此心智,她手里怎么可能干干净净?江怀瑾临死前,必然留了些什么给她。 “铁柱,开路。” 陆云裳大步跨出积灰阁的门槛,绯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阿蛮闷不吭声地弯下腰,肩膀一顶,竟将那两口重达数百斤的樟木大箱稳稳叠扛在肩上,踩着碎砖大步跟上。 三人刚跨出积灰阁的院门。 “哐当——!” 数十根水火杀威棒交叉砸下,死死封住拱门。 裴铮黑着脸从衙役后大步跨出,厉喝声震得树叶簌簌直掉:“且慢!大理寺所存案卷,字字皆系刑狱机要!无堂官手谕,纵是只言词组,亦休想跬步离局!” 温如海跟在后面,手里慢悠悠地盘着核桃,挂着弥勒佛般的假笑:“陆大人,裴少卿所言极是。您这般大张旗鼓地把卷宗往外搬,乱了朝廷法度不说,若是在路上遭了损毁遗失,谁担待得起?” “遗失?” 陆云裳停住脚步,绯袍衣摆在风中骤然顿住。 她冷嗤一声,猛地从袖中扯出那片带血的青色粗布,直接甩在裴铮和温如海的脚下! “大理寺的法度,本官今日算是领教了。” 布片落地。那一根极细的防割牛筋线,在青石板上泛着森冷的寒光。 “半柱香前,有人潜伏在积灰阁后窗!”陆云裳厉声拔高音量,目光如刀般死死盯住温如海的脸,“那死士手里攥着火折子!若非本官护卫拼死将火折子夺下,此刻这积灰阁几万卷废档,连同本官的命,早就烧成一把焦炭了!” “啊?” 站在后头的阿蛮闻言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挠着双丫髻小声嘀咕,“俺咋没看见哪有……” “咳咳!” 话音未落,赵铁柱猛地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蒲扇大的粗糙大手一把按住阿蛮的后脑勺,硬生生把她后面的话按回了肚子里。 这位百战老兵反应极快,立刻扯着破锣嗓子、满脸后怕地帮腔大骂: “可不是嘛!那火折子就擦着老子的鼻尖飞过去的,差点把老子的眉毛都给燎没了!娘的,你们大理寺简直就是个要命的黑店!” 裴铮瞳孔猛震。 他死死盯住那根江湖杀手才用的牛筋线,再听到这丧心病狂的“泼油放火”之举,脸色瞬间铁青。他是个执拗的纯臣,最恨魍魉魑魅,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人敢纵火毁证,谋杀朝廷命官,此刻眼底已是惊怒交加! “纵火?!”温如海盘核桃的手猛地一滑,两枚核桃“吧嗒”一声磕在一起,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飞快权衡利弊,随即换上痛心疾首的神色:“竟有此事?定是哪来的飞贼潜入,想窃取机密……陆大人受惊了,下官这就命人全城搜捕!” “外贼?温大人真当本官是三岁小儿?这布料分明是你大理寺内役的号衣!” 陆云裳冷笑一声,猛地高举起那块御赐乌木令,声调陡然拔高: “大理寺中蓄养死士,意图销毁皇家大案卷宗!这等欺君之罪,本官一刻也不敢瞒!这批卷宗,本官现在就要带进宫,连同这块带血的证物,一并呈交圣案,请圣人亲裁!” 此话一出,满院哗然,连温如海的额头都见了冷汗。 若真让她把东西带进宫,大理寺上下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按渎职甚至同谋论处,圣人的雷霆之怒,是要掉脑袋的! “呛——!” 裴铮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个箭步挡在门前。 赵铁柱和阿蛮瞬间绷紧肌肉,刚要动手,却见裴铮的刀尖“当”地一声,直直插-进脚下的青石板缝里! “荒唐!朝廷律例岂同儿戏!” 裴铮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梗着脖子,双目圆睁:“大理寺之卷宗,纵是朽作尘泥,亦当归于本寺之地!安有推官私自携卷出衙之理?尔等欲越雷池,唯有踏过裴某之尸首!” “那裴大人的意思是,让本官留在这里等死?”陆云裳眼神一寒,步步紧逼。 裴铮猛地拔出佩刀,转身指向周围面露惶恐的衙役,眼底燃起狂怒的烈火: “大理寺乃天子明法之堂,出了内鬼,大理寺自然会给陆大人一个交代!绝不劳烦后宫禁卫!” “来人!传本官令箭,即刻调拨‘铁甲卫’封锁前后衙门,不准任何人进出!给本官一寸一寸地搜!查不出这个穿牛筋甲的内鬼,今日谁也别想走!” 裴铮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陆云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陆推官,卷宗断不可出此门。然裴某立誓,即刻起,本官将亲率铁甲卫死守这批案卷,十二时辰昼夜巡防!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教那内鬼损毁案卷分毫!待本官抓获那刺客,自会带上他,随陆大人一同入宫,向圣上负荆请罪!” “裴大人!你疯了不成?!”温如海这下真急了,“铁甲卫乃是护卫天牢的重兵,怎可轻易封锁衙门?一旦惊动了圣人,怪罪下来……” “住口!”裴铮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头被触怒的狮子,直接把温如海的话堵死在喉咙里,“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烧了卷宗,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若圣上降罪,裴某一人顶着,去午门脱簪请斩!” 陆云裳看着暴怒的裴铮,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裴铮这把刀,虽然迂腐,却直得可爱。 将卷宗搬去皇宫,还需派人看守,如今裴铮这个“死脑筋”自动请缨守着这堆罪证,倒也省了不少事。 这简直是天然的盾牌。 “好。裴大人的规矩,本官守了。” 陆云裳果断抬手。 “阿蛮,放下。把这两口箱子,直接搬进裴少卿的公堂!” “砰!” 阿蛮双肩一抖,两口沉重的大木箱重重砸在裴铮脚边,震得他小腿发麻。 裴铮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陆云裳应得这么痛快。 陆云裳拍了拍绯袍上的灰尘,深深看了温如海一眼,转头对裴铮说道: “既然裴少卿愿以性命作保,这堆陈年旧档就托付给大人了。铁柱,阿蛮,我们走。” “慢着!你去往何处?”裴铮皱眉拦住。 “查案。”陆云裳大步迈出拱门,“假账在此,但寻得真账的线索,在大理寺外。” 裴铮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死死拧紧。他猛地一挥手,点出八名腰悬钢刀的精锐差役: “尔等听令!自当寸步不离,随扈陆推官左右!若遇贼人行凶,或是陆大人有半点闪失,尔等皆提头来见!” “是!”差役们轰然应诺,快步跟上。 陆云裳没有回头。 她带着一凶一憨两名近卫,身后还跟着大理寺的八把钢刀,浩浩荡荡地直奔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昭明皇城, 曜仪门外。 白玉高阙,禁军森严。这等天家重地,向来只许金紫之臣轻步踏足。 此刻, 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 腰悬乌木令。她身前站着煞气腾腾的赵铁柱和扛着双锤的阿蛮,身后还跟着八名手按刀柄的大理寺精锐。 这等拔刀张弩的阵仗,硬是把庄严肃穆的皇家阙门, 走出了几分要去抄家灭族的杀伐气。 “大人, 这大白天的,咱们带这么多带刀的差役进后宫, 太惹眼了。”赵铁柱压低破锣嗓子提醒。 陆云裳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八把大理寺的钢刀。 裴铮派人跟着,名义是护卫,实则是监视。江明砚的身份是个碰不得的炮仗,若是带着大理寺的官差浩浩荡荡地去见她,就等于直接把那丫头架在火上烤, 什么真话也套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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