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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明摆着要逼她知难而退。 陆云裳面色未改,正要开口。 “哎呀!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怎可对圣上钦差如此无礼!” 就在这时,另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此人是大理寺右丞温如海。他生得慈眉善目,总是笑呵呵的,活像一尊弥勒佛。 温如海一把将裴铮拉到身后,转头对着陆云裳连连作揖,满脸堆笑,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关切与讨好: “陆大人千万别见怪!裴少卿这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脑筋一个!他哪里懂得怜香惜玉?” 温如海一边说,一边瞪了裴铮一眼,转而殷勤地指引陆云裳: “江大人当年的案子,下官昨夜已经连夜命人将之前的案卷卷宗都整理出来了。最核心的几份供词、账目,都在下官那间向阳的暖阁里摆着呢。还备了上好的毛尖,陆大人只管去下官那里看卷宗,何必去那等脏臭的‘积灰阁’受罪?” 裴铮闻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怒斥道:“温如海!大理寺查案讲究追本溯源,你拿几份不知被谁摘抄过的‘核心卷宗’糊弄事,岂是查案之道?!” “你闭嘴吧!就显得你公忠体国!”温如海不耐烦地打断他,再次转头对陆云裳笑道,“陆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一边是疾言厉色、故意刁难,要把她扔进垃圾堆的直臣裴铮。 一边是笑脸相迎、体贴入微,把“整理好的线索”送到手边的和事佬温如海。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选择顺着温如海的台阶下。 但陆云裳没有动。 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在暴怒的裴铮和微笑的温如海脸上来回扫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冷笑。 真是有趣。 她前世在朝堂摸爬滚打,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裴铮的剑虽然指着她,但他的眼底是坦荡的怒火。 他是个迂腐的守旧派,对她充满偏见,但他拦路,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女人查案是个笑话,他是在捍卫大理寺的“体统”。 这种人,虽然讨厌,但却是一把没有毒的“直枪”。 而这位笑得像弥勒佛的温如海…… 他所谓的“核心卷宗”,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被修饰过、篡改过、或者是故意引人走入死胡同的“完美伪证”。 他是在利用裴铮的偏见当掩护,扮着好人,顺理成章地把她这只刚入局的飞虫,引向他织好的蜘蛛网里。 裴铮这个真正的办案好手,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多谢温大人好意。” 陆云裳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碎玉盘,让全场为之一静。 “不过,裴少卿有句话说得对。查案,就得追本溯源。别人嚼过的甘蔗,咽下去的都是渣子,本官没有吃别人剩饭的习惯。” 温如海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阴翳,但瞬间又恢复了和善: “陆大人,那积灰阁可是……” “把钥匙给我。” 陆云裳直接走到裴铮面前,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手。 裴铮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娇-滴-滴的宫廷女官会顺势去暖阁喝茶,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接这块烫手山芋。 “你可想好了。”裴铮冷着脸,从腰间解下一把生锈的沉重铁钥匙,“积灰阁的卷宗杂乱无章,你若是三天内理不出来,本官定会参你一本‘尸位素餐’!” “三天?” 陆云裳接过那把沾满油污和铁锈的钥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绯色的衣袖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若本官三天内找不出江怀瑾案的破绽,不用裴大人参,本官自己把这身绯袍脱了,挂在大理寺门前!” 说完,她转过身,在一众或震惊、或阴沉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座阴暗发霉的“积灰阁”。 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如松的赤色背影。 看着陆云裳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裴铮紧握着拳头,眉头深锁: “狂妄!简直是不知死活!” 而在他身后,那个笑眯眯的温如海,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手里盘弄着两枚核桃,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如海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既然这女人非要去那堆废纸里找死,那就让她永远也走不出来好了。 毕竟,死在档案库里的一把火中,在大理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 积灰阁。 推开木门,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屋里见不到地砖。成捆的竹简和发脆的纸页垒到房梁,半空悬着一层叠一层的蛛网。 两个带路的小吏立刻捂住口鼻,咳得弯下腰,脚直往后退:“陆大人,这卷宗上全是白毛!别说查案,进去吸两口灰都得折寿!” 赵铁柱独眼一横,手刚摸上刀柄,旁边的阿蛮却已经把肩上的双锤“咚”地砸在地上。 “大叔让让,俺来清个道。” 阿蛮搓了搓手,径直走到那排顶着房梁的实木书架前,双手扣住底座边缘。 伴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木头开裂声。 装满卷宗的实木架子竟被她连根拔起,像挪个针线笸箩似的,生生平移了三尺。“轰”的一声砸下,砸出一-大块空地。 两个小吏倒抽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死死贴住墙皮,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里,屏住呼吸,看都不敢多看那胖丫头一眼。 “陆大人,您坐。”阿蛮用袖子抹净一张太师椅,回头冲陆云裳笑出两颗虎牙。 陆云裳点点头。 她掏出帕子在脑后打了个结,遮住口鼻,又将绯色衣袖挽过手腕,目光扫向那两个贴墙的小吏: “有地方落脚了。搬。” “搬……搬什么?”小吏哆嗦着问。 “景和六年至江怀瑾入狱期间,户部流水、盐引记录、大理寺初审口供,全部搬过来。”陆云裳顿了顿,“还有当年的京城府志,以及大理寺狱卒的当值水牌。一张都不许漏。” “水牌?”小吏懵了,“大人,查江大人的贪墨案,您看狱卒哪天当班做什么?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废什么话!”赵铁柱把长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灰尘直掉,“要不要俺家阿蛮帮你们搬?” “不敢!我们自己搬!” 两个小吏一个激灵,手脚并用扑向书架,像两只钻土拨灰的地鼠,瞬间忙活起来。 陆云裳抽出一卷竹简,吹散面上的浮灰: “账本会骗人,口供也会骗人。卷宗被原封不动扔在这,说明做局的人自信账面完美无缺。” “但谎言就像临时缝制的锦袍,外表再好,里子的针脚也必会漏风。那些不起眼的‘水牌’,就是线头。” 她在太师椅上坐定: “铁柱,阿蛮,守住门。” “从现在起,连只飞虫都不许放进来。” “得嘞!”赵铁柱跨前一步,刀横胸-前。 阿蛮捡起双锤,老老实实蹲在右侧门边,眼睛瞪得溜圆,当真是一只蚊子都不打算放过……
第112章 两个时辰后。 翻过的卷宗在脚边堆成了小山。陆云裳撑在垫着碎砖的破桌案上, 绯袍蹭满黑灰,细汗渗出额角。 账面太干净了。 进出项、盐引批复,严丝合缝, 挑不出半根错刺。 陆云裳的手指, 悬停在一本发黄的《两淮盐运司·岁入册》书脊上。 她拔下银簪,挑开一截看似朽烂的棉线。撚在指腹一搓,她扯起一抹冷笑。 “双股交绞, 掺了蚕丝的‘雪花线’。” 陆云裳低嗤:“这是景和八年, 江南织造局才进贡的新花样。怎么会穿在景和四年的账本上?” 为了填那江南盐税的窟窿,他们连刮补都不敢, 干脆找旧纸重抄了一整本假账。 可惜,死在了一根穿线针上。 账破了,那当年的人命呢? 陆云裳推开账册,扯过盖着三法司大印的《验尸格目》。 墨字刺眼:“……江案首告证人、原盐运司同知,于景和六年九月初三寅时,在赴京作证的驿站内, 畏罪悬梁。尸斑浅, 颈部单痕, 自下颚向上交汇至耳后……确系自缢。” 缢死的特征写得滴水不漏,仵作画押力透纸背。 陆云裳闭眼,在脑中飞速拆解案卷。 猛地睁眼, 她双手扒开废纸堆, 拽出那叠特意要来的“驿站杂买账单”。 指甲顺着蝇头小楷一路往下划,死死钉在证人死亡前一天——九月初二的记录上: “申时,驿卒王麻子下山, 采买生石灰三十斤,烈酒十斤, 粗麻绳三丈。” 陆云裳瞳孔骤缩。 防潮只需五斤灰。买三十斤石灰兑十斤烈酒? 这是在洗地,洗冲天的血腥味! 催命符是那三丈麻绳。 《验尸格目》上明写着死者是“裂衣结带自缢”。既然是用囚服撕成布条上的吊,前一天特意下山买的粗麻绳,勒在了谁脖子上?! 灌酒,活勒,洗地,最后伪造悬梁。 这哪是畏罪自杀,分明是当年大皇子为了做实江怀瑾的冤案,过河拆桥,将关键证人杀人灭口! “谁?!” 陆云裳猛地回头,盯住侧后方的破木窗。 脊背一阵发寒。刚刚那一瞬,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窗缝的光。 窗外风摇枯草,空无一人。但在窗棂厚厚的积灰上,分明留着半个手掌印,被人刚刚匆忙抹过,擦出了一道浑浊的木头底色。 有人在外面盯着她。 “铁柱!后窗!” 陆云裳一声厉喝。 门外。 赵铁柱独眼一凛,连门都不进,单脚重重一踏青石板,整个人像头出笼的狂豹,贴着墙根瞬间绕向积灰阁后方。长刀“呛”然出鞘半寸。 阿蛮更直接。 这胖丫头急红了眼,嫌绕路太慢,抡起手里八十斤重的亮银锤,对准积灰阁侧面的承重墙。 “轰——!” 泥砖飞溅,尘土炸开。她竟硬生生在墙上砸出一个大窟窿,踩着一地碎砖扑了出去。 窗外。 枯草被踩倒了一大片。一个穿着大理寺青色皂衣的干瘦黑影,正踩着院墙边的老槐树,如同一只夜猫子,悄无声息地往两丈高的高墙上翻。 “贼孙!留下!” 赵铁柱大喝一声,手腕猛地一甩。 一道寒光撕裂空气,“嗖”地一声,一把三棱飞刀直取黑影后心。 那黑影似乎背后长了眼,身形极度柔韧诡异。他在半空中生生拧转腰腹,硬是避开了要害。飞刀擦着他的右肩骨切过,带起一溜血花和一片碎布,“笃”地一声深陷进老槐树的树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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