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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江明砚死死盯着脚下那块带血的碎布。 她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仇恨与恐惧。她以为自己只要躲在深宫,只要有二公主庇护,就可以慢慢积攒力量,终有一天能翻案。 但陆云裳今天却血淋淋地告诉她:敌人根本没打算放过江家,而且他们比五年前更加手眼通天,甚至能操控大理寺! “江明砚。” 陆云裳第一次在乐清宫里,喊出了这个尘封五年的禁忌名字。 她顶着楚玥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缓缓走到楚玥与江明砚面前,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假账我已想办法护住,但若只是这些,它抓不到那幕后真凶。” “如今案子已然重审,殿下还想护着江家小姐到何时?难道江小姐真的甘愿隐姓埋名在宫内当一辈子战战兢兢的端茶宫女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114 “放肆!” 楚玥猛地站起身, 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荡然无存。她一把将江明砚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豹,死死盯着陆云裳,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警告: “陆云裳, 你真当自己披上这身绯-红官袍,便能凭区区几本错账,去掀翻我大楚的朝堂天威?!” 楚玥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眸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忌惮与权衡: “你可知当年江氏满门抄斩,牵连了京中多少高官大员?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重审, 若翻案不成,你大可落个辞官归乡一了百了,可她呢?!” 楚玥猛地反指身后的江明砚,指尖因极度震怒而微微发-抖: “她乃钦犯遗孤!一旦身份败露,父皇定会降旨将她凌迟处死!连带本宫这‘窝藏罪魁’的公主,亦要幽禁冷宫了此残生!本宫熬了整整三年, 才将她从鬼门关里夺回来, 绝不容你拿她的性命去作豪赌!” “殿下……”江明砚反手攥住楚玥的袖摆, 指节泛出苍白。 那双琥珀双瞳中翻涌着难辨的暗潮——既有对嗜血复仇的极度饥-渴,亦有对楚玥的深切愧意。 她嗫嚅着干裂的唇-瓣,方欲踏前一步, 却被楚玥死死钉在原地。 “噤声!阿砚, 此处轮不到你插嘴!”楚玥厉声喝断,旋即冷冷瞥向陆云裳,“大理寺的刑案, 你自去查。这乐清宫内,只有宫女砚卿, 没有你要找的江家大小姐。送客!” “殿下当真要这般掩耳盗铃么?!” 陆云裳陡然拔高了音量。她朝前逼近一步,宽大的绯色袍袖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月,竟“不慎”死死勾住了垂挂于殿门内-侧的那副紫檀木珠帘。 “哗啦——啪!” 脆弱的丝线被生生崩断。无数颗价值连城的紫檀木珠宛若急雨倾盆,狠狠砸落在金砖之上,爆出震耳欲聋的脆响。 就在这珠玉乱颤的喧阗中,陆云裳那穿透力极强的清寒之音,毫不避讳地激荡于大殿穹顶,字字如刀,直逼殿外: “江小姐如今乃是解开账目死局的唯一关窍!殿下莫非以为,将其藏匿于乐清宫便能瞒天过海?那些一心要杀人灭口的魑魅魍魉,迟早会顺着这血腥气,寻到您这寝殿内!” 楚玥大惊失色,气得浑身发-抖:“陆云裳!你在这大呼小叫发什么疯?!”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话。 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余光极其隐秘地扫向殿外。 隔着薄薄的窗纸,能看到廊下原本正在清扫春雨积水的小太监,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连扫帚落地的沙沙声都停滞了半息,随后才慌乱地继续扫地。 见状,陆云裳似是突然回神,眼底那抹癫狂与锐气,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指尖一松,任由残存的珠帘滑落,旋即退后小半步,拂去绯袍上的褶皱,双手交叠,深深拜下,行了一个极尽严丝合缝的臣子大礼。 “是微臣失仪。” “殿下所言极是。敌暗我明,此刻便将手中底牌尽数亮出,确乃下下之策。” 陆云裳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俯身,将地那块染血的碎布拾起,重新笼入袖中。 待她再抬首时,音量已压至极低,语调中更透出十二分的恳切与余悸,与方才那咄咄逼人的疯魔之态判若两人: “微臣在大理寺险遭刺客纵火焚杀,心急如焚之下,一时乱了分寸,惊扰了殿下玉-体,万望殿下恕罪。” 楚玥冷冷俯视着她,胸口起伏未定,眸底尽是上位者的睥睨与威压。 在她眼中,陆云裳方才的种种狂悖,不过是大理寺遇险后的惊魂未定,加之急功近利、妄图借此惊天大案平步青云,这才急红了眼,跑来乐清宫威逼索要人证。 虽狂悖了些,倒也可以赦免,但却不能直接这般算了。 “陆云裳,你当真以为套上这身六品绯袍,便是大楚的国之栋梁,便能反过来拿捏本宫了?” 楚玥避开满地狼藉的残珠,逼至陆云裳身前,那冰冷的赤金护甲尖端,险些挑上陆云裳的鼻尖: “你给本宫刻在骨头里!你这大理寺推官之职,乃是本宫在父皇御前硬生生替你求来的恩典!本宫推你上位,是盼你洗雪江氏的沉冤,而非让你拿阿砚的性命,去铺你那加官进爵的青云梯!” 楚玥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沁出森寒杀意: “你若敢生出半点逢迎之念,或为图贪功伤她分毫……本宫能将你捧上这推官的大椅,便能将你打回尚食局去刷一辈子恭桶!你可听明白了?!” “臣惶恐,臣绝无此意。” 陆云裳将头埋得更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权势敲打后战战兢兢的臣子。 “殿下明鉴,臣从江南携回了杜衡之的私账,如今又于大理寺寻获那伪造的验尸格目。两两相证,沉冤昭雪之算已是十拿九稳,这才急于来找江……殿下禀告。” 陆云裳身形又退半寸: “微臣绝不敢逼砚卿姑娘抛头露面。然案情至此,如同盲人摸象。微臣只求殿下开恩,容臣私下向砚卿姑娘讨教几处昔年的细枝末节。哪怕只得只言词组的指引,也好过微臣在外盲人瞎马地横冲直撞,随时沦为刀下亡魂。”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楚玥冷哼了一声,看着陆云裳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稍稍打消了几分。 思虑间,站在楚玥身后阴影里的江明砚,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独一无二的深琥珀色眸子,越过楚玥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紫檀木珠,又看了看殿外模糊的太监人影,最后,定格在陆云裳那看似恭顺、实则如深渊般不可见底的眼眸。 楚玥没看懂,但这个在逃亡中历经生死的聪慧少女,在这一刻,却隐约猜到了陆云裳刚才那场“声东击西”的谋算。 “殿下。” 江明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语速缓慢,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主动走出了楚玥的庇护: “让她问吧。奴婢……也有些话想对陆大人说。” “阿砚!”楚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眉头死死拧紧,眼底满是不赞同。 殿内死寂,唯余窗外初春的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冰雪初融的湿冷,拂动了屋内烛火。 楚玥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 那是这五年来,唯一给过江明砚真实庇护的暖意。 然而,就是这抹暖意,在料峭的春寒中,宛如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了江明砚千疮百孔的心脏。 江明砚低垂着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 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摩挲过腕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那是景和七年,云隐寺大雪初遇时,楚玥亲手褪下赏她的。 这三年朝夕相处,楚玥待她极好,好到让她这颗死在刑场上的心,竟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恐惧的贪恋。 可这份见不得光的真心,在江家七十二口人斩首时的滔天血海面前,终究太轻了。 轻到她必须狠下心,把自己连同这份贪恋,毫不犹豫地推上祭坛。 “殿下……” 江明砚抬起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楚玥的眼睛。决绝、悲哀,与一丝被死死压抑的眷恋交织。 她手腕微转,不顾指尖因常年心悸而产生的病态轻颤,一根,一根地,将楚玥温热的指节自自己腕上狠心剥离。 “奴婢,早已退无可退。” 江明砚的声音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清醒且疯狂:“从景和六年秋,大雨里的菜市口开始……奴婢这条命,就只剩下一个活法了。” 楚玥的手僵在半空。 乍暖还寒的夜风顺着破损的珠帘灌入。楚玥怔然了一瞬,但身为天家血脉的矜傲与城府,瞬间压过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背叛的刺痛。 楚玥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食指上的墨玉扳指。 她没有如江明砚预料中那般勃然大怒,反而极其缓慢地、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那目光中不再有护崽的盲目,而是褪-去了温情,多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凛然。 原来,她养在乐清宫的,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狸奴,而是一头早就磨利了爪牙、随时准备反噬的孤狼。 “好,好得很。” 楚玥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她将那华贵的绯色广袖猛地一拂,带起一阵冰冷的沉香。 她甚至没有多看陆云裳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江明砚,嗓音中再无半点温度:“路是你自己选的。今夜过后,你是粉身碎骨,还是万劫不复,本宫只当没看见。” “滚去内殿说。本宫嫌吵,不想陪你们发疯。” 说罢,楚玥毫不留恋地转身,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高昂着头颅走入了层层帷幔深处。 伴随着沉重的紫檀木雕花门被合上,空旷的偏殿内,终于只剩下了陆云裳与江明砚两人。 没了外人在场,江明砚缓缓转过身。在这个转身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个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宫女“砚卿”消失了。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江南大儒林婉教出的清流风骨,是巡盐御史江怀瑾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滴傲骨血脉。 两个同样背负着秘密、同样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在这一刻,目光毫无遮挡地撞在了一起。 “陆推官,当真好手笔。” 江明砚注视着那一袭绯衣的陆云裳,苍白的唇角极轻地挑动了一瞬。 她以唯有二人方可领会的音调,一针见血地戳破了陆云裳方才那场“装疯卖傻”的诡局: “以我的性命为饵,逼真凶狗急跳墙、自露马脚。你便不怕,这大鱼尚未收网,香饵倒先被这满池子的水底恶鳖给撕碎了吞吃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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