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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厚重的紫檀木门,楚玥自然听不见这声极轻的叹息。 但三年朝夕相处养成的直觉,却让她无比笃定——那个死心眼的丫头,此刻定然就直挺挺地杵在门外,像根木头一样不知所措。 内殿大案后,楚玥僵硬地挺直着脊背,手里那卷《大楚律疏》早就拿倒了。 听到陆云裳在门外那声怒吼,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半本残账?装腔作势……” 可下一秒,她脸上的冷笑猛地僵住了。 不对! 陆云裳是何等城府之人?她若真拿到了能定生死的铁证,只会在暗中雷霆一击,怎会像个莽夫一样在乐清宫的院子里大呼小叫,生怕别人听不见“残账”二字? 除非……她是故意喊给藏在暗处的人听的! 楚玥的呼吸瞬间乱了,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一想到那只被自己护了三年的“小白兔”可能被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楚玥的心脏便猛地一揪。 她双手一撑书案,身子本能地前倾,几乎就要冲出去把人强行拽进内殿锁起来。 可就在起身的瞬间,她指尖一蜷,又猛地想起了方才江明砚那句绝情的“退无可退”。 “是她自己求的死局,本宫凭什么还要去作践自己?” 楚玥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委屈与恼怒,生生压下那股冲动,重重地跌坐回太师椅里。 一门之隔。 一人站在暗处不敢进,一人坐在明处不肯出。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隔着一道听不见彼此声息的木门,在杀机四伏的初春寒夜里,凭着极其默契的直觉,别扭又绝不退让地互相守着。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第116 清徽殿。 这是先帝在位时, 为了宠妃特意修建的一处避暑偏殿。为了夏日取凉,殿顶四周巧妙地引了太液池的活水,自飞檐四角潺潺而下, 宛如水帘落玉。 夏日里, 这里自然是清幽消暑的绝佳去处。可如今正是初春,倒春寒的料峭冷风还未退去,那屋顶上连绵不绝的滴水声, 便像是一根根细密的冰凌, 直往人骨头缝里扎,衬得这偌大空旷的宫殿越发阴冷凄清。 殿内没烧地龙。 楚璃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 蜷缩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椅里。她膝上摊着一本游记,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半垂着桃花眼,盯着殿外青石板上被水滴砸出的浅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潭静水,波澜不惊。 可若是凑近了看, 便会发现——那手炉里的炭火早就在半个时辰前熄透了, 冰凉得像块石头, 她却浑然不觉;膝上那本游记,更是大半个时辰连一页都不曾翻动过。 她哪里看得进去书? 大理寺里暗杀的火折子都烧到眼皮子底下了,陆云裳此去乐清宫逼二皇姐交底, 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时间拖得越久, 楚璃的心就往下沉得越深。她脑子里全是一百种可能发生的变故,实际上什么心思都没了,全靠多年在冷宫里练就的“面具”强撑着一口气。 因为在她下首, 一身二等宫女打扮的苏婉,此刻的耐心也已经濒临极限。 殿内只有滴水声。苏婉垂首站在原地, 双手死死拢在粗糙的袖口中。若是有心人仔细看,便会发现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正隔着布料无意识地、飞速地来回搓动着——那是她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习惯。只有在遇到极其棘手、随时会倾家荡产的死局时,她才会暴露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四殿下。” 苏婉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煎熬,停下了搓动的手指。她猛地抬起头,上前一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迎上楚璃的目光,透着商贾之人独有的清醒与执拗: “民女是个生意人,向来信奉‘落袋为安’。如今江姐姐在乐清宫生死未卜,这笔买卖的风险,民女怎么算都觉得心惊肉跳……” 苏婉深吸一口气,哪怕冻得唇瓣发紫,下巴依然倔强地微扬着: “求殿下开恩,让我去见她一面。哪怕只是隔着窗户远远看一眼……只要确认她全须全尾地活着,接下来这昭明皇城里,无论殿下要民女做什么,哪怕是填命补漏,民女也绝无二话!” 她的嗓音有些嘶哑,虽然没有下跪哀求,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深情与强行压抑的惧意。 楚璃将那个冰冷的手炉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像刺猬一样硬撑着的商女,语气清冷: “本宫若是不通人情,今日在半道上就不会冒着风险,让你换上宫女的衣服把你夹带进宫了。只是,二皇姐向来受父皇疼爱,她的乐清宫,更是被人层层护着,可不是你们江南的茶楼,说去就去的。” 苏婉浑身一震,她虽然关心则乱,但商人的敏锐还在,立刻听出了楚璃话里的利害关系,眼底的执拗瞬间溃散了几分,死死咬住了下唇。 见苏婉听进去了,楚璃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苏婉沾满泥灰的裙摆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嫌弃: “再说了,你就打算顶着这副尊容去见她?” 苏婉一愣,顺着楚璃的目光低下了头。 一路风尘仆仆,今日又在街边拦车驾在泥地里滚过。她看到自己原本绣着暗纹的缎鞋上糊满了半干的泥浆,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青紫裂口。 苏婉本能地抬起手,想要理一理散乱的发鬓,可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了。 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抹极其狼狈的刺痛。当年在江南,她虽不是挥金如土、但也是苏家嫡女,吃穿用度都极为讲究,江姐姐更是清风朗月般的世家嫡女。自己若是顶着这副连乞丐都不如的模样去见她,江姐姐见了,心里该生出多大的自责与煎熬? 楚璃将她这一连串微小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补上了最后一刀:“你是想让她以为,这五年你为了寻她,把日子过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么?”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苏婉最后的一丝防线,也精准地护住了她那点可怜的骄傲。 “殿下教训得是。” 苏婉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后退半步,行了一个大礼: “是民女乱了分寸。” 她向来是个体面且骄傲的女子,最怕的,就是成为江明砚的负累。 楚璃满意地挑了挑眉,冲着殿后扬了扬下巴: “后殿有干净的温水。宫女早就替你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去洗把脸,匀个妆。等你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的,本宫估摸着……陆大人那边的事情,也就办完了。” “多谢殿下成全。”苏婉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快步往后殿走去。 看着苏婉消失在珠帘后的背影,楚璃脸上的那点从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拢紧了手炉,听着殿外单调而凄冷的滴水声,桃花眼里渐渐浮现出浓重的担忧。 “怎么去了这么久……”楚璃低声呢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按理说,只是去要个手令或者问几句话,不该耽搁这么长时间。难道是二姐翻脸了? 楚璃咬了咬微微泛白的下唇,在空旷的大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理智上,她心里犹如明镜一般——二皇姐虽然脾气大、嘴巴毒,但绝不是个蠢货。阿裳既然穿着那一身大理寺的绯红官袍光明正大地进了乐清宫,二皇姐就绝不敢动她半根指头,那里此刻反而是整个皇城最安全的地方。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那人一刻不全须全尾地回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楚璃这颗心就跟长了草似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二姐那张嘴向来不饶人,若是话赶话僵持住了,会不会给阿裳脸色看? 阿裳为了逼出底牌,定是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周旋,她昨夜本就没睡好,身体熬得住吗? 这初春的倒春寒这么刺骨,阿裳若是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这么在冷风里跟二姐硬顶着…… 楚璃越想脑补得越多,越想心里越是酸涩心疼。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炭盆,再也熬不住了,转身就要去推开殿门,哪怕是随便找个借口去乐清宫“请安”,她也要去把人全须全尾地接回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 “吱呀——” 厚重的红木殿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猛地倒灌进来。 陆云裳一袭绯红的官袍,从沉沉的夜色中跨了进来。她反手死死抵住殿门,仿佛将某种看不见的恶鬼关在了门外。在摇曳的昏黄烛光下,那张素来清冷绝尘的面庞不仅毫无血色,连紧抿的唇瓣都泛着一层破碎的乌青。 “姐姐!” 楚璃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可还没等她松口气,一眼便察觉到了陆云裳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仿佛刚从梦魇中挣扎出来的惊悸。 楚璃心头猛地一刺,什么端庄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快步迎了上去,甚至顾不上自己衣衫单薄,一把敞开厚重的白狐大氅,将那具沾满夜露与刺骨寒气的身躯,毫不犹豫地裹进了自己带着暖香的怀里。 “怎么冻成这样?” 楚璃的声音打着微颤,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嗔怪。她一把握住陆云裳垂在身侧的手,触手之处,宛如握住了一块寒冰,甚至还能感觉到那苍白的指节在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 楚璃急切地用双手将那双冰冷的手捧在掌心,低头连连哈着热气,又毫无芥蒂地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颊上反复摩挲:“可是二姐给你委屈受了?” 而被那股熟悉的白檀暖香猝不及防地裹挟,陆云裳紧绷如铁的身体剧烈地僵了一下。 那原本如附骨之疽般死死掐着她脖颈的、前世断头台上浓烈的血腥气与屠刀的寒芒,终于被这抹属于人间的、真真切切的温度一点点融化。 “阿璃……” 陆云裳的嗓音暗哑得发涩,像是在沙砾中滚过,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她猛地反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死死箍住了楚璃不盈一握的腰肢。 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楚璃温热的颈窝里,鼻尖贪婪地汲取着那鲜活的温度。 直到这一刻,那颗因为看到夺命印章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才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楚璃被她铁箍般的手臂勒得腰骨发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越发用力地回抱住她。楚璃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陆云裳的肩头,一只手穿过她微凉的发丝,另一只手则一下又一下、极尽轻柔地顺着她单薄的脊背,语气放得极柔:“好了,不管查到了什么,有我在呢。我在这儿。” 陆云裳闭着眼睛,在楚璃的颈窝里眷恋地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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