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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没有声张,更没有惊动乐清宫的守卫。 她像只野猫般从梁上悄无声息地扑下,在黑暗中死死捂住那太监的嘴,徒手打翻了那碗毒汤!在缠斗中,她被太监袖中暗藏的毒针刺中。 但她硬是强忍着剧痛,用随身携带的迷-药将那太监药翻,随后将其拖进乐清宫后院的枯井里藏了起来。 自始至终,乐清宫里的江明砚,怕是连一丝异响都未曾察觉。 “民女自知身份卑贱,绝不敢连累四殿下。昨夜之事已被民女抹去痕迹,这枚毒针便是凭证。暗中投毒之人手段通天,竟能渗透皇家内苑,恳请陆大人与四殿下以此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护江姐姐周全。” 然而,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却忽然变得极其颤-抖,仿佛写字之人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涩与释然: “这两日伏于梁上,民女见二殿下亲手为江姐姐熬药试温,见江姐姐看二殿下时眼底的鲜活……民女方知,这五年的苦寻,终究是大梦一场。江姐姐已有极好的归宿,民女的出现,徒增负累。” “相见争如不见。待民女伤愈,便自行返回江南。此生山高水长,惟愿她岁岁平安。” 内殿阒然无声。 唯余地龙吞吐着猩红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沉闷的噼啪响。 没有怨怼,亦无纠缠。 那个在江南商场上八面玲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精明商女,为了心上人挡下致命的毒针,为了不连累公主,竟硬生生在滴水成冰的假山洞里死熬了一-夜。 却又在看清那人眼底有了别人后,连一句质问都不曾留下,带着一身深可见骨的毒伤,极其体面、且决绝地黯然退场。 楚璃死死捏着那枚淬了幽绿毒液的银针,指节因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良久,她方自惊惶震怖中回过神,嗓音沙哑,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她不想连累本宫……这呆子!若非她命大,怕不是那毒针在假山洞中便发作取了她性命!” 楚璃猛地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还有那些刺客,竟敢在本宫和二皇姐的眼皮子底下,将淬毒的手伸-进内廷……当真是胆大包天!” 陆云裳静静地凝视着她。 自然没有错过楚璃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桃花眼底难以掩饰的唏嘘、后怕与复杂。 陆云裳从厚重的玄色大氅下探出手,微凉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分开了楚璃死死攥紧的五指,与她十指交扣。 陆云裳自厚重玄色大氅下探出素手,微凉指尖轻缓掰开楚璃紧攥的五指,与她十指相扣。 那双深不可测的丹凤眼敛尽锋芒,只剩几分无奈纵容。 她半是宽慰,半是调笑,轻声开口,语气间竟有几分局外人的云淡风轻: “臣犹记,昔年南下江南时,这位苏大小姐为护江明砚,心肠何其狠辣。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竟将那批亡命刺客,尽数引至殿下与臣的居所。” 陆云裳指腹轻摩挲着楚璃手背,感慨道:“那一役,臣险些殒命,殿下更是怒极红了眼,拔剑便要抄斩她苏家满门。如今见她这般狼狈重伤,连心上人都未能留住……殿下当年在江南郁结于心的滔天-怒意,今日瞧着,总该消了吧?” 这番刻意递来的台阶,令楚璃浑身一震,原来陆云裳知道。 当年陆云裳江南为她挡刀,满身浴血倒在她怀中的画面,是楚璃最触不得的逆鳞。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而是故意带苏婉进宫,想让她亲眼瞧着自己最爱的江姐姐已是自己皇姐的人,可却不曾想过…… 她垂落眼睫,目光再落于那刺目血书之上。 末句“惟愿她岁岁平安”,如一根细毒针,猝不及防刺入她心底最软之处。 本以为见这昔日险些害了心爱之人的商女落魄,定会畅快淋漓。 可真到此刻,楚璃只觉喉间似堵了一团浸血棉絮,酸涩难当,竟无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出什么恶气……” 楚璃轻叹了一声,颓然松了指尖的力道,将那封血书妥帖地折好。 往日里对苏婉的那股恨骨钻心的杀意与嫌隙,在这一刻,终是如同晨曦中的残雪,彻底消融。 她摇了摇头,语调里透出几分悲悯,又夹杂着深深的怅惘: “本宫原以为,她是个阴狠毒辣、满心算计之人。谁曾想,这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骨头里,竟藏着这般飞蛾扑火的孤勇。” 楚璃反握紧陆云裳的手,抬眸望向窗外熹微晨光,幽幽长叹: “罢了,她既已豁出性命,这笔险些害了你陈年血债,本宫今日便与她一笔勾销。去吩咐医女,府库房中的吊命灵药任她取用,务必保她活着返回江南。” “可惜了……这般深情算计,终究是个撞了南墙亦不肯回头的痴人。” “殿下宽厚,痴人自有痴人的业障。” 见楚璃的情绪终于从当年的梦魇与今日的震撼中平复,陆云裳极其缓慢地合拢了五指。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里,方才的温存与病态的虚弱如潮水般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世权臣自尸山血海里淬炼而出的森寒杀机。 “阿蛮。” 陆云裳冷冷地拂开肩头的大氅。她背脊挺得笔直,嗓音犹如碎玉击冰,带着令人胆寒的杀伐决断: “即刻传信大理寺,暗中封-锁玄武门与内廷各司局!”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清晨的雾气带着沁骨的湿寒, 死死笼罩着乐清宫的后院。 “吱呀——砰!” 长满青苔的沉重井盖被掀翻在地。粗重的麻绳在井沿磨出刺耳的声响,随着阿蛮一声低喝,一具僵硬的躯体被猛地拽上了青砖地。 水腥气混合着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陆推官!你简直胆大包天!” 大理寺左司丞钱忠用袖子捂着口鼻, 脸色铁青地跳了出来, 指着陆云裳的鼻子破口大骂: “未经圣上恩准,你竟敢带着差役擅闯二公主的内苑捞尸!大理寺的规矩,大楚的律法, 你是全然不顾了吗?!这尸体若是冲撞了贵人, 本官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陆云裳一袭绯袍,负手立于寒雾之中。面对钱忠的唾沫星子,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大人若觉得眼晕,大可现在就去御前告本官的御状。” 陆云裳嗓音如淬了冰的刀片,“但这具尸体,昨夜曾在殿下的安神汤里下了牵机毒。钱大人这般急着阻挠本官验尸,莫非……是心虚?” 一顶“谋害皇女”的帽子扣下来,钱忠脸色骤变, 咬着牙倒退了两步, 愤愤地甩开袖子, 却是不敢再拦。 大理寺并非铁板一块,陆云裳心里再清楚不过,盯着她出错的眼睛, 何止千百双。 “咳……” 一声极其清冷的轻咳, 打断了院中的剑拔弩张。 众人回头,只见二公主楚玥披着厚重的狐裘,脸色铁青地大步跨入后院。 江明砚紧紧跟在她身侧, 深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悸,却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半步, 任由楚玥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昨夜,那碗热在小泥炉上的安神汤莫名被打翻,一个小太监不知所踪。 直到今晨大理寺直接带人来后院枯井里捞尸,楚玥才惊觉,昨夜的乐清宫,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陆大人好大的威风,查案查到本宫的寝殿里来了。” 楚玥看都没看那尸体,目光越过院落,冷冷地钉在陆云裳身上。 前几日她才在殿门前大张旗鼓地抛下诱饵,昨夜乐清宫就进了下毒的太监,若说这不是陆云裳借刀杀人、刻意拿乐清宫做局,谁信? “二皇姐息怒,云裳也是为了乐清宫的安全……” 跟在陆云裳身后的楚璃连忙上前一步,柔声打圆场。可她话未说完,便被楚玥一声冷笑打断。 “四妹,你初开府建衙,手里连几个像样的府兵都没有,还是莫要趟这深水的好。” 楚玥的话毫不留情,像一根针戳破了楚璃如今势单力薄的窘境。 楚璃袖中的指节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抹激愤,却被前方的陆云裳反手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极其隐秘地握住了指尖。 楚璃不甘地看了陆云裳一眼,终是隐忍地退了半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云裳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蹲下-身。 她不顾尸体上的污泥,戴上鹿皮手套,极其熟练地捏开了太监的下颌,检查了咽喉,又寸寸摸过尸体的脊骨。 突然,她的手在太监的后脑玉枕xue处停住了。 那里没有血迹,只有一个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点。 陆云裳按住那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颈椎内部,已被一股极其霸道阴寒的内家真气,连同极细的丧门钉,彻底绞碎。 一击毙命,绝无挣扎。 人是在苏婉走后,被人故意杀死的! “主子,在他里衣夹层里搜到了东西。”阿蛮戴着手套,用镊子夹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牌。 清晨的微光下,铜牌上那朵繁复的牡丹图腾,以及背后的“昭阳”二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长公主府的腰牌?!”钱忠倒吸一口凉气,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玥看着那块腰牌,眼底的防备与寒意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她一把将江明砚拉到自己身后,看向陆云裳的眼神中,再无半分昔日的结盟之谊,只剩下彻底的离心与厌恶。 “好,好一招一石二鸟。” 楚玥怒极反笑,字字诛心:“你故意撤走暗卫,放任这刺客摸到阿砚的汤碗前下毒,直到他留下这块腰牌的铁证,你埋伏在暗处的人才出手将他一击毙命,再藏尸枯井。你这招‘引蛇出洞’,玩得真是漂亮!” 站在陆云裳身后的楚璃闻言,宽大袖袍下的指节猛地一紧。 乐清宫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苏婉的存在! 楚玥理所当然地以为,昨夜暗中-出手打翻毒汤、将太监药翻藏进枯井的人,是陆云裳早就埋伏好的暗卫! 楚璃下意识地看向陆云裳的背影。 她知道,只要陆云裳此刻供出苏婉,便能洗清这“故意设险局”的嫌疑。 然而,陆云裳却没有开口。 她那笔挺的绯色脊背没有一丝弯折。 为了替楚璃掩盖私带苏婉进宫的欺君之罪,更为了成全苏婉那份体面退场的自尊。 陆云裳极其清醒地,将这口黑锅,死死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臣为了查案,手段确有偏激。” 陆云裳迎上楚玥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嗓音犹如碎玉击冰,“但结果殊途同归。刺客已死,江姑娘毫发无损,而这块腰牌,足以让长公主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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