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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反杀,与方才独孤昭仪的诛心之论遥相呼应,彻底将睿王逼入了死角。 “放肆——!”楚明珩惊出一身冷汗,厉喝一声,随即立刻转身,朝着龙椅深深一揖,咬牙切齿道,“圣人!臣弟绝无此等僭越之心!” “啪!” 楚翎帝将翡翠扳指掷在御案上。殿内的争执戛然而止。 楚翎帝冷眼看向陆云裳,厉声怒斥:“陆云裳,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介大理寺推官,竟敢当庭顶撞亲王,妄议军政!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规矩?!” 陆云裳撩起袍角,顺势叩首:“臣知罪。” 楚明珩面色稍霁。刚要开口顺势治这女官的罪,楚翎帝却根本没给他出声的机会。 “但你这狂悖之言,却也提醒了朕。”楚翎帝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地上的纪贵妃,语气竟破天荒地柔和下来,“贵妃伴驾多年,诞育六皇子,何等尊贵。朕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平白受这等流言蜚语的磋磨?” 他看向楚明珩,语重心长:“睿王,朕知全是为了大楚的边防与军心考量。可这毒疮若不挖出来,贵妃身上的脏水便永远洗不净。朕要彻查,正是为了体恤贵妃,还边军将士一个堂堂正正的清白。你说是也不是?” 楚明珩后槽牙险些咬碎。 皇帝明着训斥陆云裳,实则是替她解了围,让他再无由头发难;转头又用“体恤贵妃”和“为军心考量”的恩典,将他死死架在火上。 他若再敢阻拦,便是不识好歹了。 “圣人……圣明。臣弟无异议。”他低下头,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宁王,你觉得呢?”楚翎帝看向一旁事不关己的宁王。 “臣弟觉得圣人所言甚是!” 压服了藩王,楚翎帝收敛神色,声音肃杀: “陆云裳听旨。” “臣在!” “既然你说错了话,这桩案子便交由你全权查办,权当将功折罪。” 楚翎帝抽出一面令牌,丢给太监李福全。 李福全快步走下台阶,递至陆云裳面前。 “赐天子金牌,便宜行事。后宫涉案人等,皆由大理寺提审。遇阻挠查案者,无论是谁——如朕亲临,先斩后奏!” 殿外雷声轰鸣,闪电劈亮了内殿。 陆云裳双手接过金牌,声音极稳:“臣,领旨谢恩。” 她起身,没有片刻停顿,绯-红的袍袖一挥,径直走向瘫软在地的吴才人。 “大理寺办案,拿人。” 殿外的御林军应声而入。 吴才人猛地尖叫起来:“放肆!本宫是首告!圣人——圣人救命啊!” “堵上嘴,押入内正司诏狱。”陆云裳冷冷道,“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楚明珩冷眼看着她,突然出声敲打:“陆大人好手段。 只是那稳婆年事已高,受不得惊吓,大人审问时可得仔细些,别让她意外暴毙,死无对证。” 陆云裳看了他一眼,转身跨出御书房。 暴雨如注。 阿蛮撑着伞迎上来,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大人,出事了。那个递血书的稳婆……半个时辰前,在内正司咬舌自尽了。” 陆云裳脚步猛地一顿,雨水顺着伞骨砸在她的官靴上。 半个时辰前,正是她刚动身前往御书房的时候。 “去敛房,验尸。”
第127章 内正司的敛房建在宫内最阴暗的西北角, 常年不见天日。 外头雷霆翻滚,瓢泼大雨砸在黑瓦上,顺着石槽流进这幽深的地下, 便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老赵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 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了停尸板。 “大人,口腔有血,舌体断裂, 面色瘀青, 当是咬舌自尽之象。” 稳婆僵硬地平躺着,双目圆睁, 面色青紫,口唇泛黑,牙关紧咬,嘴角凝着半干发黑的血渍,乍看之下,确像是咬舌自尽的模样。 “大人, ”身后的仵作钱奎眉头紧锁, 沉声禀报, “初步查验,舌体残缺,口中有血。乍看之下是咬舌自尽, 但卑职心中存疑。死者面部紫绀极重, 且眼结合膜有斑点状出血,这窒息的征象,似乎盖过了失血之状。” 陆云裳微微颔首, 面沉如水。 她从阿蛮手中接过油浸布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其理平, 缓缓戴上。 她倾下身,面容离那具可怖的尸体不过寸许,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指腹稳稳按压死者颈间、心口、肋下,再捏住死者下颌,以巧力缓开。 牙关松开,灯影下,舌部的创口显露出来。 陆云裳指尖极轻地拂过稳婆的舌面断口,又撚了一点血迹,凑近灯下端详。 “你的疑虑是对的,钱老。”她声音冷而轻,在雷雨夜的敛房内异常清晰,“真咬舌自尽,是痛极痉挛、血呛入喉,断口必因牙齿啃咬呈现不规则的撕裂状。你们看她的舌头——” 钱奎立刻提灯凑近,顺着陆云裳的指引看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创面平整,是利刃一刀切齐的!” 陆云裳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她执起死者死死蜷缩的手,硬生生掰开那因剧痛绷得发白的指节。 指甲缝里,嵌着微乎其微的暗紫色漆末。 “不错。且血迹只抹在口腔表层,咽喉深处干干净净,说明切舌时,人已经死了,这嘴角血渍是死后涂的,牙关紧咬是尸僵所致,青紫面色是窒息痕迹,指甲里的漆末,怕就是她被按杀时,痛苦挣扎、拼命抠抓留下的。”陆云裳脱下手套,丢进一旁的火盆,火苗“腾”地一跳,映亮了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想必她是被人闷住口鼻、强行掐颈窒息而死,死后再被割舌、灌进少量血沫伪装成畏罪自尽。”陆云裳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地还原了真相。 钱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钦佩:“大人明察秋毫。凶手借着雷雨夜作案,又将会致人窒息的扼痕掩盖在舌尖的血腥之下,若非大人点破这创口的细微差别,险些就让他瞒天过海了。” 阿蛮挠了挠头,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满脸不解:“我在乡下看人杀猪,都是一刀放血。这凶手把人活活憋死,还得费劲吧啦地掰开嘴,再把舌头割一刀……图个啥?” “图个掩人耳目。”赵铁柱手按腰间佩刀,冷厉的眉眼间透着军阵里带出来的杀气,“行事这般鬼祟,必是怕这稳婆活着吐出什么惊天骇浪来。只是大人,如今唯一的活口成了死尸,死无对证,这案子岂不是断了?” “断不了。”陆云裳看着盆中将手套吞噬殆尽的火苗,“算算脚程,去京郊搜查稳婆旧居的人,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雷声骤然一炸。 大理寺司直带着几名浑身湿透的衙役匆匆跨入敛房。为首的衙役满脸煞白,怀里抱着个沾满烂泥的黑漆木匣,走起路来双腿直打颤,仿佛抱着个千斤重担。 阿蛮见状,大步上前,单手拎小鸡似的将那沉甸甸的木匣接了过来,“砰”地一声稳稳搁在验尸板旁的空案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点分量也能累脱相。” 一股令人作呕的闷臭味,随着木匣的落地,在幽暗的敛房内丝丝缕缕地散开。 “陆大人,”司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气都喘不匀,“在稳婆旧居后院……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底下,挖出了这个。” 木匣上挂着把厚重的铜锁,早被泥水锈死。 赵铁柱跨前一步,连刀都没拔,直接用带鞘的刀柄对准锁头猛地一砸。“吧嗒”一声脆响,锈锁断裂落地。 钱奎从袖中抽出小刀,沿着缝隙缓缓挑开匣盖。 “哐——” 盖子翻落,一股极浓烈的腐气夹杂着泥腥味直扑面门。阿蛮被熏得猛然后退半步,死死捂住鼻子;赵铁柱则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屏住呼吸。 昏黄的羊角灯凑了过去。 黑洞洞的匣底,没有金银细软,只静静蜷缩着一具极小的婴孩白骨。 裹着白骨的蜀锦襁褓大半已被深埋地下的湿气侵蚀朽坏,唯有边缘那一圈用赤金线密密缝制的双鸾衔珠纹,在灯影下依旧泛着幽冷的光。 敛房内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雨声。 钱奎常年在宫中走动,一眼便认出了那纹路,声音瞬间变了调:“双鸾衔珠……这是尚宫局特贡的料子!只有贵妃娘娘临产诞下龙子,才配用这等制式的襁褓!” 他顾不上心头的惊骇,戴上皮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腐朽的锦缎,查验那脆弱的头骨与四肢指骨。 半晌,钱奎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骇然,沉声打破了死寂:“大人,这婴孩骨缝未合,骨盆窄小。从骨龄来看……是个不足月的早产死胎。” “骨龄不足月,脉案对得上!”大理寺司直张数猛地一拍大腿。他那张常年带着几分讨好笑意的脸上,此刻精光大盛,“好一个偷天换日!纪贵妃权倾六宫十载,定是她当年早产时是个死胎!为了稳固恩宠,买通了稳婆,将死胎与苏才人诞下的健康皇子掉了包!” 张数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陆大人,大理寺掘出这桩‘夺子’的惊天秘辛,只要写就奏疏入宫面圣……嘿,看来大人此次又要高升了,兄弟们跟着您,怕是又可以沾大光了!” 阿蛮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插嘴:“既然是同一天生孩子,襁褓也能换,那干啥不把死胎直接留在苏才人宫里,随便找个借口烧了?非得冒着杀头的风险带出宫埋?” 张数收了笑,难得正色地瞥了她一眼,平时虽爱耍些滑头,但他办起案来规矩背得极熟:“阿蛮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宫里的规矩,死胎须由内正司、产官、嬷嬷三方同验,登记生辰、胎象、骨龄、产痕,再行火化。纪贵妃的死胎,孕周、体征一验便会牵出她本人,一旦入档,便是掉脑袋的铁证。” 钱奎在一旁点头:“不错。他们往苏才人宫里抱一个‘寻常死婴’,悄悄处理掉,便不会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迹。” 阿蛮听懂了,猛地一捶桌子,震得羊角灯直晃:“亲骨肉也当物件算计,真下得去手!” 陆云裳却没有接话。 她长身玉立于幽暗之中,指尖捏着一柄银制长镊,正一点点拨开匣中那件满是污泥与暗黑血迹的底衣。 “钱老,”陆云裳视线未抬,“寻常布匹,若埋入地下五年,当如何?” 钱奎一愣,躬身答道:“回大人,早该朽烂成泥了。但这血衣上有赤金线绣的徽记,金银不腐,故而……” “金线固然不腐,可张司直,你且看这底衣的料子。”陆云裳手腕微动,将那血衣挑起一角,递至张数面前。 昏黄的光晕下,那沾满暗褐血迹的料子虽残破,缝隙间竟隐隐流转出水波般的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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