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数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职业病让他看得很细致:“这布料虽沾染泥污,却依然柔韧,连丝线都没发糟……大人,有何不妥?” 陆云裳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骇然,声音却冷如深冬的冰锥:“我去江南购置布匹时,曾听苏婉提过。这是‘雨丝锦’,遇水不皱,入土难腐。此锦的织法,是江南苏家三年前才堪堪改良成功,作为新贡送入内廷的。” 张数脸上的滑头劲儿瞬间褪了个干净,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大、大人的意思是……” “五年前苏才人换下的血衣,怎会是三年后的新锦?”陆云裳回过头,清冷的目光直刺张数,“还有这土。张数,你做事向来仔细,你带人挖这匣子时,用了几分力?” 被点到名字的张数彻底僵住,声音发飘:“回大人……属下当时就觉得奇怪。那老槐树底下的土质极松,兄弟们没费什么力气,几铁锹就翻出来了。属下还特意撚过那土,没有多年积压的死块……倒像是,前两日才刚填进去的浮土。” 死一般的寂静。 连张数这样常年游走在阴谋边缘的老手,此刻都觉得后脖颈有一股凉气直往骨缝里钻。 陆云裳闭上眼。敛房里混杂着雨水与腐骨的腥气,却在此刻,诡异地与某种久违的血腥味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上一世,她枯坐在幽暗死牢中,听闻宫门被叛军撞破时,风里夹杂的味道。 彼时楚翎帝病危,京城大乱。而那个向来行事谨慎的睿王楚明珩,却在六皇子血脉遭疑的当口,猝然起兵发难。朝野皆传,睿王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做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陆云裳心中冷笑,若今生她再次将铁证陈于御前,也不知睿王可还会如此坚定的站在六皇子身后? “大人……”张数试探着唤了一声,打破了死寂,“这匣子,咱们还要不要呈交御前?” 陆云裳没说话,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悬在木匣上方。 眼波微转,复又将目光一寸寸滑过那件在灯影下隐现水纹的‘雨丝锦’,脑海中闪过方才张数那句“没费力气便挖出”的浮土。 “此案……未免太顺遂了些。”她轻声低语。 从发现稳婆暴毙,到这只刚好埋下不久、还带着皇家徽记血衣的木匣,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引着大理寺走到这里。 纪贵妃能于后宫屹立十数载,手段何等毒辣,怎会容忍一个知悉内情的稳婆茍活至今?又怎会留下这带着皇家印记的锦缎落人口实? 除非…… “不能呈。” 她虽一时难以看穿这“铁证”真假,可多年来在阴谋诡谲中淬炼出的敏锐与谨慎,却在此刻令她生出本能的战栗。 “此物来得蹊跷,在本官未寻得他法验明这骸骨与锦缎真伪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她目光如剑,徐徐扫过众人,“将起出骸骨之事死死压下,绝不许向外透出半点风声!” 轰隆——! 又一道惊雷劈裂夜空,雪白的电光刹那间照亮了陆云裳的脸,惨白如纸,却眼神阴鸷。 她缓缓转头,透过敛房狭窄的通气孔,望向那座在暴雨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巍峨宫城。 赵铁柱等其他人散去,这才走到陆云裳身边小声禀告:“姚统领已领命待人回了府中驻守。” “嗯,”陆云裳点了点头,心下算是放心了些许:“那便好。” “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赵铁柱看了一眼稳婆的尸首。 陆云裳循着赵铁柱的视线望去沉声道:“可是你有其他发现?” 赵铁柱为难道:“算不得发现,就是小的似乎前几日在公主府见过此人……”
第128章 “公主府。” 这三个字极轻。陆云裳没有出声。昏暗的公房里, 只有檐外的雨水砸在青石槽里的闷响。 她背对着赵铁柱,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骨节在暗红色的官服袖口下凸起,扯得布料一阵紧绷。足足过了十几次雨水滴落的功夫, 那只手才一点点松开。 陆云裳转过身, 半张脸隐在灯影里,声音平稳:“我知道了,今日大雨, 你们都累了, 先去歇息吧。” 赵铁柱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低头退入雨中。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府,偏阁。 风裹着雨丝顺着窗缝直往里灌,吹得案头的烛火剧烈摇晃。陆云裳独自坐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像一尊冷硬的石雕。 “吱呀”一声,门缝被外力强行挤开。 一个披着黑色蓑衣的人影闪身贴入门后, 反手落栓。姚澄扯下蒙面的湿布, 连着挂满水珠的蓑衣一起扒下来, 随手往酸枝木屏风上一搭,水汽“哗”地淌了一地。 她大步走到桌前,拉开圈椅坐下,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气喘得有些粗:“发什么十万火急的暗号?我才刚同清清碰上面,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你生生诳过来了!” 陆云裳走到桌案前, 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声线微沉:“事出紧急, 此事我只信得过你。” 见她神色这般凝重,姚澄也不客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收了玩笑的心思:“出了何事?” “其一,带几个底细最干净的暗桩,去翻十年前内正司和太医院的起居注、脉案旧档,一字一句地抠。我要知道当年换子案的所有出入记录。” 姚澄眉心一拧,点了点头。 “第二……”陆云裳停住了。 她重新拎起那把黄铜茶壶,壶嘴悬在姚澄的空杯上方。水线倾注而下,却并没有落进杯心。 姚澄眼睁睁看着那道滚烫的水流偏离了准星,砸在杯沿上。溅起的茶水直直泼在陆云裳苍白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红痕。可陆云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杯子里浑浊的茶底。 “你帮我......去查一下四殿下。” 姚澄被最后一口茶水猛地呛住,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脱口而出:“你说什么?查殿下?!”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沉如水的人,满脸不可置信。 别人不知道,她姚澄还能不知道?陆云裳平日里把那位小祖宗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连殿下吹口冷风都要亲自去挡。如今,居然要暗查她? “你癔症了?”姚澄猛地倾身上前,双手撑在桌案上,压低声音急道:“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要命的局?有人要害殿下?所以你才把我们火急火燎全喊回来,如今连她身边的人都要防着?” 陆云裳没有看她,执起茶壶,将姚澄放下的空茶盏重新倒满。 唯有姚澄这般极其熟悉她的人才能发现,陆云裳提着茶壶的手腕,正微不可察地轻颤着,温热水柱砸进杯中,荡起一圈凌乱的涟漪。 “稳婆暴毙,而这婆子……前几日曾有人在公主府见过。”陆云裳闭了闭眼:“我担心,有人借她的手,借刀杀人,想拉她做世家倾轧的替死鬼!” 陆云裳呼吸微滞,“我不放心旁人,只能托你去查她这半月见过什么人,出过什么门,究竟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引她沾染了这稳婆。切记,避开阿蛮跟她身边的人,更不可惊动她分毫,她胆子小,莫要吓坏她。” 姚澄看着手腕上那几根痉挛般收紧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陆云裳被烫红的手背。她反手按住陆云裳的肩膀,用力压了压。 “行了。”姚澄沉下声,“我定会查得清清楚楚,绝不让殿下平白遭了别人的算计!” 姚澄说罢,不再多留。她重新抓起那件滴水的蓑衣裹在身上,将黑布巾一蒙,拉开门缝灵巧地闪了出去。 疾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扑面砸入屋内,又随着木门合拢的闷响,被死死隔绝在外。 偏阁内重归死寂。陆云裳立在原地,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将眼底翻涌的忧惧与寒意一点点压回深处。片刻后,她推开偏阁的门,撑起一把油纸伞,步入雨中。 正殿内燃着安神的苏合香。因着外头暴雨肆虐,气温骤降,殿内白日里驱暑用的几尊冰釜已被宫人极有眼色地撤去了两尊,只留下一室沉静的沁凉。 陆云裳在廊下收了伞,仔仔细细褪去沾染了湿冷雨气的外袍。她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冰着了里面的人,刻意立在原地将微凉的双手交叠搓热了些,这才放轻脚步绕过紫檀屏风。 楚璃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雪绢衣,连件挡风的软纱薄毯也未搭,便这么半伏在紫檀案上睡着了。案头的一盏烛火跳跃,映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散落在颊边的几缕碎发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陆云裳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柔软的宠溺,驱散了周身残存的冷冽。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俯下身,一手穿过楚璃的腿弯,一手揽住那单薄的后背,欲将人抱去内室的软榻上。 刚一发力,陆云裳动作微微一顿。 怀里的人身量早已抽条,虽看着清瘦,却再不是小时候那个能被她轻易单臂托起的小团子了,如今这般抱起,竟让她觉得有些费力。 这一丝细微的停顿与重心的摇晃,惊动了睡梦中的人。 楚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桃花眼底还氤氲着浓浓的水汽。她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如同寻见树干的藤蔓,极其自然地反手勾住了陆云裳的脖颈。 “姐姐……”楚璃将脸颊埋进那散发着淡淡白檀香的颈窝里,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娇软与沙哑,肆意地蹭了蹭,“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晚……” 陆云裳顺势收拢双臂,稳稳将她抱起,缓步走向软榻:“遇上了些棘手的差事。圣上将彻查六皇子身世的案子,交由了凤阁。” 楚璃勾在陆云裳颈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堪堪擦过陆云裳的后颈皮肉,很快又软软地搭着。 将人轻轻放在榻上,陆云裳扯过一旁的蚕丝薄衾替她盖好。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单手撑在楚璃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刻意放得极其轻缓。 “今夜大雨,城郊出了一桩命案。死的是个早年出宫的稳婆。”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抬手,将楚璃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少女温热的耳垂。 “底下的人去查勘时,在她旧居里翻出了些……牵扯皇家阴私的旧物。”陆云裳将那骇人的“死胎骸骨”四个字咽了回去,生怕那血淋淋的字眼吓着眼前人。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端详着楚璃的神色,“此事牵扯甚广。璃儿这几日……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楚璃鸦羽般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阴私旧物?” 她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原本松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陆云裳身前的衣襟,半个身子都瑟缩了一下。那双澄澈的桃花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水汽,眼尾泛出楚楚可怜的微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8 首页 上一页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