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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死死盯着那碗清水,呼吸粗重,眼底闪烁着癫狂的期盼。 只要这血溶不到一块儿,纪贵妃必然被处置,楚昱没了陇西纪氏帮扶,注定不成气候。 六皇子不过是个刚抽条的少年。 满朝文武那犹如打量野种般的目光,化作无形的刀子,刀刀割在他素来骄傲的尊严上。 他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单薄的脊背因极度的羞辱与愤懑而止不住地发-抖。 “父皇……竟也疑儿臣?” 他红着眼眶,隔着重重玉阶望向高座上那个从小敬畏仰慕的帝王。 少年人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涩痛,眼底聚起了一汪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水。 龙椅上的楚翎帝眸光微沉,避开了少年的视线,没有作声。 六皇子惨然一笑。他屈辱地闭上眼,颤-抖着手拈起那根银针,狠狠扎进指尖。 十指连心,可指尖那点微末的刺痛,却不及骨血被当众质疑的万分之一。 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吧嗒”一声,砸破了水面的平静,在碗底晕开一抹鲜艳却凄楚的红。 紧接着,王忠捧着托盘,转向纪贵妃。 纪贵妃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发-抖的儿子,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龙椅。 两旁的宫女刚要上前搀扶,被她猛地一把掀开。 她看都没看那根银针,右手抬起,猛地拔下发髻上的赤金凤簪。 “唰——” 满头珠翠豁然散落,几缕鸦青色的长发披散在华贵的宫装上。 “臣妾一生坦荡!竟要在这太极殿上,剖心泣血!” 话音未落,她反手握住凤簪尖端,对着自己的掌心,狠狠掼了下去! “噗嗤”一声轻响。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冷白的指缝,“吧嗒、吧嗒”连珠般砸进白玉碗里。 太极殿内,百官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无数道目光如利剑般齐刷刷地钉在那只白玉海棠碗上,连五皇子都忍不住向前探出了半个身子,双目圆睁,死死咬住那两抹血色。 清水之中,两滴鲜血起初各自悬浮,宛如两颗互不相干的红玉珠子。 然而,仅仅过了数息的功夫。 在那澄澈的水波流转间,两抹血色边缘逐渐漾出丝丝缕缕的红晕,宛如水中舒展的红绫,试探着、交织着,最终—— 在全朝文武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毫无阻碍地融为了一体! 水波微荡,碗底只剩下一团浓郁、化不开的暗红。 “融了……竟真的融了!” 不知是谁颤声呢-喃了一句,紧绷到了极点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两血交融,确系至亲!” “六殿下确系贵妃娘娘亲生!这换子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五皇子踉跄着连退两步,一脚踩在朝笏上,指着玉碗嘶吼:“不可能!水里有东西!你们定是买通了王忠——” “铮——” 睿王楚明珩半截利剑出鞘,森寒的剑光直逼五皇子面门:“皇兄身边的人,你也敢攀咬?!伪造骸骨,污蔑皇嗣,老五,莫不是当真疯了!” “哐当。” 沾血的凤簪砸在金砖上,打断了睿王的怒喝。 纪贵妃双膝重重砸地。 她没有去看那碗血,只胡乱扯下护甲,连同象征身份的东珠钿子一并剥落,远远扔在身侧。 “血已相融!”她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嗓音碎裂,“臣妾受辱事小,六殿下平白遭此剖心之痛事大!臣妾自请褫夺贵妃之印,幽居冷宫,以全这悠悠众口!” 高座之上。 楚翎帝猛地攥紧了龙椅的紫檀扶手,指骨根根泛白。 他盯着殿中长发散乱、掌心滴血的女人,再看向一旁红着眼、死咬着牙不肯落泪的儿子。冕旒后的目光,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还在嘶吼的五皇子。 帝王眼底的温度,一寸寸结了冰。 大殿末尾,陆云裳眼帘半垂,静静地盯着地上交织的光影。 果然如此……
第130章 “踏、踏。” 皂靴踩在光洁的金砖上, 发出的跫音不疾不徐。 见事情尘埃落定,陆云裳越过噤若寒蝉的百官,停在殿中。 她撩起官服下摆, 从容跪地。 “微臣陆云裳, 有本奏。” 清冷平稳的嗓音,像盆掺了冰碴的水,瞬间泼停了五皇子癫狂的嘶吼。 高座上, 楚翎帝深吸了一口气, 将目光从掌心滴血的纪贵妃身上艰难地移开,视线沉沉压下:“陆卿, 说。” “五殿下方才口口声声,指控凤阁与大理寺徇私枉法,包庇六殿下。”陆云裳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峻如铁,“微臣不敢认。” 她语速不快, 字字清晰地砸在空旷的大殿上。 “昨夜城郊确有一桩命案, 也确从泥地里挖出了一具带有皇家徽记的死胎骸骨。然, 骸骨久埋地下,真伪存疑。大理寺与凤阁办案,只看铁证。未经验证的死物, 微臣不敢仅凭几句流言便贸然上奏, 惊扰圣听。” 五皇子死死瞪着她,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 陆云裳微微侧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冷冷对上他的视线。 “微臣只好奇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息, 声音压低了半寸,却如利刃般直刺要害, “昨夜暴雨如注,案发之地已被大理寺铁桶合围。微臣尚在核验卷宗,尚未定案。五殿下远在王府,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具骸骨的存在?”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百官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陆云裳收回视线,重新叩首:“殿下不仅知晓骸骨,还能在今日大朝会上,连其骨龄、衣物特征都如数家珍地当廷揭发。微臣愚钝,还请五殿下赐教。” 五皇子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一丝声音。 豆大的冷汗从他深邃的额骨上渗出,砸在金砖上。 大殿之上,未结案的绝密卷宗,他不仅知道,还拿来当廷发难。这不仅是构陷,更是结党营私、眼线密布皇城! 龙座上,楚翎帝缓缓倾下身。 十二旒冕旒剧烈地晃动着,折射出帝王眼中令人胆寒的幽光。 “老五。” 一声极轻、极冷的呼唤。楚翎帝死死盯着阶下的儿子,“陆卿问你话呢。你,从何得知?” 五皇子双唇剧烈地哆嗦着。 “儿臣……儿臣是听闻……”他死死抠着身侧的金砖,在那道仿佛能将他凌迟的帝王视线下,冷汗糊了满眼,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铮——” 半截长剑猛地压回鞘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睿王楚明珩大步踏出,撩起蟒袍,重重跪在陆云裳身侧。 “皇兄!陆大人问得明白,老五答不出来,臣弟替他答!” 睿王声如洪钟,震得太极殿的雕花藻井嗡嗡作响。 他猛地转身,直指面如死灰的五皇子:“他为何对一具尚未定案的骸骨了如指掌?怕是这阴毒的局,本就是他一手布下的!” “皇叔你血口——” “五皇子!”睿王暴喝一声,彻底盖过了他的辩驳,“你勾连御史台言官当众发难,买通内廷太监散布秽语!当真是手眼通天啊!今日-你敢在这太极殿上构陷当朝贵妃、逼杀手足血亲,明日-你是不是就要带着你私结的党羽,逼宫篡位,直接坐上那张龙椅!” “篡位”二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如同被瞬间抽干。 五皇子身后的几名御史台言官双腿一软,像烂泥般瘫倒在地。 “砰!” 高座之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楚翎帝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御案上那方足有数斤重的盘龙端砚,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阶下狠狠砸了出去。 坚硬的黑石擦着五皇子的额角飞过,重重砸在他膝前的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浓黑的墨汁混着碎石迸溅而起。五皇子白净的半边脸上瞬间布满墨污,额角被碎石划破,溢出的鲜血顺着眉骨蜿蜒流下,滴落在暗金色的蟒袍上,狼狈到了极点。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绝无篡位之心啊!”五皇子双膝砸地,不顾额头的鲜血,拼命磕头,“砰砰”的撞击声在大殿内绝望地回荡。 楚翎帝站在高高的龙阶之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结党营私,构陷手足。” 楚翎帝喉咙里挤出冰冷的字眼,目光如刀般刮过楚昶满是墨污与鲜血的脸庞。 “砰、砰……” 楚昶还在拼命磕头,额骨砸在碎裂的石片上,血肉模糊。 楚翎帝却忽然收敛了所有的怒容。 胸口剧烈的起伏缓缓平息,他坐回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粗糙的指腹一寸寸抚过冰冷的金龙扶手。 “老五。” 帝王的声音不再暴烈,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平静,“你母妃是独孤氏的女儿。你这般急不可耐、嗜血好斗的性子,倒真是一脉相承,像极了你那镇守边关的外祖父。” 楚昶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额头的鲜血滴进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着。 一种比“死牢”更深的恐惧,犹如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传朕旨意。” 楚翎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速极缓,犹如宣判,“五皇子楚昶,骁勇善战,类其外祖,实乃我国朝之屏障。着即日起,发往北疆,承袭独孤节度使之兵权,永镇边关。” 他微微倾身,吐-出最后几个字: “无朕诏令,终生不得踏入上京半步。” “轰隆——” 殿外,一道压抑了许久的惊雷终于撕裂苍穹,耀眼的闪电惨白地照亮了整座太极殿。 “永镇边关”四字一出,楚昶眼底最后的一点光亮,彻底被这道惊雷劈碎。 他没有再求饶,像是一具被生生抽走了脊骨的尸肉,瘫软在混着血水的墨汁中,只剩下面皮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满朝文武齐齐伏低了身子,额头死死贴着金砖。 谁都听得明白,这道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国之屏障”的圣旨,实则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剑——不仅彻底褫夺了五皇子争储的资格,变相流放,更兵不血刃地将独孤家盘踞边关的兵权,强行套上了皇家的枷锁! 两名披甲带刀的御前侍卫踏入殿中,一左一右架起烂泥般的楚昶,如拖拽死狗般向殿外退去。 长长的血痕与墨迹,在金砖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污轨。 大殿末尾,陆云裳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在连绵的雷雨声中,她闭上眼,极轻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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