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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张启明纵使心中有滔天的不甘,此刻也只能生生咽下。他深深看了一眼上首那道纤细的身影,拱手告退。 转身的刹那, 他恭谨的眉眼瞬间垮塌, 眼底翻涌起浑浊的阴鸷。 然而,他的一只脚刚迈出门槛。 “叮。”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张启明背脊猛地一僵, 那只迈出去的脚,就这样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张大人。” 身后那人的声音漫不经心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慵懒与寒意。 张启明回过身,正撞进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瞳孔里。 “既然领了这护送的差事,便把皮给本宫绷紧了。” 楚璃微微倾身,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嘴角噙着笑, 话里却是赤-裸-裸的威胁:“这一路上, 那‘刺客’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或是半道上‘不慎’让人劫了去……本宫便当你这淮南知府是同谋。” “到时候,别说是你身上这件绯色官袍……”楚璃抬起指尖, 隔空虚虚一点他的脖颈, 笑容倏忽艳丽到了极致,“就是你项上这颗脑袋,怕也是要在菜市口的烂泥里, 滚上一滚的。” “听明白了吗?”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干。 张启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只觉得脖颈处凉风嗖嗖, 像是已经架上了一把无形的刀。他甚至控制不住牙关的战栗,哆哆嗦嗦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臣……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 张启明慌忙行礼告退,转身跨出门槛时脚下不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那副狼狈样,哪还有刚进门时那般兴师问罪的架势? 等人走远了,厅里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感才散去。 苏婉一直跪着,这时才慢慢抬起头。她看着坐在上首的楚璃,那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单薄,却实实在在地护住了苏家,眼眶不知何时已红了一圈。 苏家在江南混迹多年,见惯了利益交换,早做好了随时被推出去顶罪的准备。 今天这出苦肉计,她原本是打算断尾求生的,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殿下不仅没让苏家担半点责任,甚至当着张启明的面,直接掀了桌子护短。 苏婉深吸一口气,忍着膝盖的剧痛,郑重地伏下身子,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殿下……”她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却异常坚定,“苏婉记下这份恩情了!往后,苏婉就是殿下手中的刀,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苏婉万死不辞。” 楚璃看着她,眼里的冷意散去了一些。 她虚抬了一下手,语气平淡:“起来吧。既然你们护着云裳,我自然不会让旁人动你们。下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苏婉忍住眼底的潮气,再次重重叩首,随后在丫鬟的搀扶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随着门扇合拢,厅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死寂像潮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漫过脚踝,一直淹没到头顶。 光影交错间,楚璃脸上那层对盟友伪装出的温和,如同风化的墙皮般寸寸剥落,裸露出底下那令人胆寒的、苍白的暴戾。 她死死盯着张启明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砖,胸口的起伏剧烈而急促,眼底的寒冰终于化作了燎原的怒火。 下一瞬,她猛地扬手,将手边那套刚用来“待客”的青瓷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厅堂内炸响。但这并没有让那一团堵在胸口的郁气消散分毫,紧接着,她一脚踹向身旁的梨花木椅。 “哐当”一声闷响。 霎时,瓷片飞溅,桌椅翻倒,满地狼藉。 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动静,穿透了门板。门外守着的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一地,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生怕那里面燃着的业火,会从门缝里烧出来,将他们焚烧殆尽。 “一群跳梁小丑……也配在本宫面前演戏?” 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狠戾与厌恶,在空荡荡的厅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结了霜: “拿本宫当傻子哄?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人?!” 一直候在屏风后的贺清清与姚澄见状,连忙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敬畏——这才是楚璃真正的模样,娇纵蛮横,睚眦必报,往日那个温良恭俭的公主,不过是她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而披上的一层精美画皮。 皮囊之下,是修罗,也是恶鬼。 “殿下息怒。” 贺清清快步上前,靴底踩过满地的碎瓷,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敢靠得太近,只在三步之外停下低声道,“气坏了身子,云裳醒来怕是要心疼的。” 听到那个名字,楚璃紧绷的背脊微微一僵。 贺清清见状,这才敢从袖中掏出一枚已被拆开的锦囊,借着昏暗的光线递了过去,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另外殿下吩咐的事,已办妥了。” 楚璃闻言,胸口剧烈的起伏终于平缓了几分。她侧过头,眼尾还洇着怒极后的薄红:“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贺清清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快速低语:“照您的意思,消息已经通过乞儿帮散出去了,现下整个江南都知道‘刺客未死,将被押送回京’。” “很好。” 楚璃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极浅,并未到达眼底,却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时,那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她慢慢直起身,踩过满地的碎瓷片,转头看向一旁按剑而立的姚澄。 “姚澄。” 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强硬,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敕令:“三日后,你亲自带队,护送那名‘刺客’回京。” 楚璃顿了顿,目光如炬:“记住了,不必遮遮掩掩。本宫要你大张旗鼓,走水陆并行的官道,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是本宫一定要送回京城的人证。” 姚澄心头猛地一凛。 虽然早已猜到楚璃的打算,但听到这命令仍觉惊心动魄:“殿下,如此一来,我们便是明晃晃的活靶子!那官道两旁地势险要,恐怕会遭人疯狂截杀——” “截杀才好。” 楚璃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宫要的,就是他们动手。” 她缓缓走近姚澄,指尖轻轻拂过姚澄肩甲上冰冷的铁片: “只有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得他们退无可退,这些平日里缩在阴沟里的老鼠,才会因为恐惧而自乱阵脚。”楚璃微微抬眸,眼底是一片漠然的通透:“人在慌不择路的时候,最容易把脖子往刀口上送。本宫就是要看着他们,自己在惊恐中露出破绽,然后——一脚踏空。” “还有——”楚璃眼中寒芒大盛,如修罗临世,“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姚澄浑身热血上涌,重重抱拳:“属下领命!定让这群鼠辈,有来无回!” 刺杀楚璃当夜尚有一名刺客未死,将送往京都审讯的消息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不声不响,迅速晕开。 半日不到,江南城中几处看似毫不相干的地方,便先后有了动静: 盐行夜里闭门,漕帮临时换岗,赵家名下的两处私宅忽然添了护卫,连平日最爱在茶楼露面的几位豪绅,都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 夜色沉沉,雨下得并不急,却绵密阴冷,将整条官道浇得透湿。 马蹄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混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单调沉闷。 姚澄策马走在最前头,雨水顺着她的斗笠檐如珠串般落下。她并没有频频回顾,只偶尔抬手压一压被风吹歪的斗笠,背影看上去松弛而随意,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押送差事。 队伍中,负责掌灯的校尉王钧提着防风灯,看似在专心照路,实则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队伍中央那辆被铁皮加固的马车。 那车辙压得很深,显然分量极重。 “前面就是断魂林了。”姚澄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路不好走,都把步子踩实了。过了这片林子,咱们再找地方歇脚。” “是!”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原本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句“歇脚”而松懈了几分。 王钧也跟着大声应和,嘴角却在阴影里极其隐晦地勾了一下。他借着勒马避开一个泥水坑的动作,脚尖看似无意地在马腹旁一磕。 一枚涂了特制磷粉的石子,顺着他的裤管滑落,无声无息地滚进了路边半人高的杂草丛中——那是给伏兵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举高了灯笼,继续驱马前行。 然而,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队伍刚刚行至林深处,原本淅沥沥的雨声忽然变得有些空旷,连虫鸣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异变,就在这一瞬,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雨幕。 “嗖——!” 那些黑衣人如鬼魅般从阴影中剥离,手中的利刃在雨水中划出一道道森寒的冷光。他们没有一句废话,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胆寒——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扑向那辆处于风暴中心的马车! “保护犯人!保护犯人!”王钧佯装惊恐地大喊,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外围缩,给刺客们让出了一条直通马车的缺口。 苏府的护卫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原本就不算严整的阵型瞬间被冲散,露出了致命的空档。 领头的黑衣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狂喜。 情报无误!苏府的精锐果然都留在了别院,这条路上的防御,薄得像张纸! “杀!” 死士首领暴喝一声,借力腾空而起。他手中的厚背长刀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借着下坠的千钧之力,狠狠劈向马车的车辕! 他不需要活捉,主子给的命令只有八个字:车毁人亡,死无对证。 “轰——!!” 一声巨响,坚固的车门在暴力的斩击下四分五裂,木屑混着雨水四处飞溅。 首领狞笑着冲进车厢,手中的长刀已经调整了角度,做好了将那名“幸存刺客”连人带座捅成筛子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 他脸上那抹残忍的笑容,硬生生地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车厢里没有惊恐尖叫的活口,没有被五花大绑的囚犯,甚至连个活人的呼吸声都没有。 空荡荡的车厢中央,只静静地摆着七八个漆黑的粗陶坛子。坛口大开,并没有封泥。 扑面而来的,并不是预想中的血腥气,而是一股浓烈刺鼻、令人窒息的——硫磺与火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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