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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外头忽明忽暗的火光,他惊恐地看见,在那堆陶坛的最上方,竟压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纸上墨迹未干,笔锋狂草,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杀意与嘲弄,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请君上路】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死士首领的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 “不好!中计了!!”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破了音: “撤——!!快撤——!!” 首领凄厉的吼声还没来得及传出喉咙,便被一道冷酷的火光截断。不远处的姚澄站在高坡之上,手中火把一松,那一团燃烧的烈焰便如流星坠地,精准地钻入了那大开的车厢之中。 “轰隆——!!!” 巨响撼天动地,瞬间震碎了漫天雨幕。 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断魂林照得亮如白昼。那辆马车在顷刻间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球,刚才争先恐后扑上去想要抢功的十几名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肆虐的火舌和气浪当场吞噬,化作焦炭。 爆炸的余波将周围的古树拦腰折断,泥水被瞬间烤干,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混杂着硫磺气,在林间弥漫。 剩下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肝胆俱裂,正欲四散奔逃,却绝望地发现,原本看似慌乱溃散的苏府护卫,不知何时已在外围结成了铁桶般的箭阵。 无数冰冷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死死锁住了每一个出口。 厮杀声渐渐平息。天地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濒死前断断续续的呻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王钧瘫软在滚烫的泥水里,双眼失焦地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牙齿打颤,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他四下张望,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刺客呢?那个要押送进京的刺客呢?” “你在找他?” 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声音极轻,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在这满地死尸与哀嚎的修罗场中,却清晰得如同鬼语,瞬间冻结了王钧全身的血液。 王钧浑身一僵,机械地回过头。 只见那棵未被波及的参天古树下,浓重的阴影缓缓蠕动,随后,一只绣着金线的黑色锦靴,踏着满地的血水与泥泞,一步步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王钧忘记了呼吸。 火光映照下,楚璃身披玄色大氅,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王钧的心跳上。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短剑,那是陆云裳随身佩戴、替她挡刀时落下的那把。 “铮、铮。” 短剑在她修长的指尖灵活翻转,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楚璃在王钧面前三步远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终于微微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比夜色更沉的眼睛。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活人,而是在看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王钧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满脸是血地磕头:“殿下!殿下救命!我是王钧啊!我们是府兵!是张大人派来护送犯人的府兵啊!” “府兵?” 楚璃动作一顿,指尖轻轻抵住锋利的剑刃,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微微歪头,神色悲悯得近乎诡异,可语气却冷得彻骨,不带一丝温度: “王校尉怕是吓糊涂了。本宫眼里看到的,分明是一群勾结山匪、意图杀人灭口、毁掉父皇要的人证的——乱党。” “不!不是!我没有!”王钧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血肉模糊,“我是被逼的!殿下明鉴啊!是知府大人逼我的……那个幸存的刺客呢?您不是要押送他回京吗?小的可以指证……” “刺客?” 楚璃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晚在别院,苏府护卫并没有留手,所有的黑衣人都死了,哪来的活口?” “什……什么?”王钧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没有饵,怎么钓大鱼?” 楚璃垂眸,视线落在剑刃那抹干涸的暗红上,语气漫不经心:“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江南的官场若是坐得太久,忘了主次,本宫不介意把这官位……变成他的灵位。”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短剑忽然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 “噗嗤。” 鲜血飞溅。 王钧捂着喉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躯软软倒下。 楚璃收剑,看都未看尸体一眼,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哦,本宫倒是忘了,死人,是没法说话的。” 她跨过王钧的尸体,径直走向不远处那个试图向林深处爬去的死士首领。 那首领的一条腿已被炸断,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楚璃缓步走过去。她没有用剑,而是抬起那只绣着金线的一尘不染的锦靴,精准地踩在了那首领完好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清晰可闻。 “啊——!!!”首领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湿透了黑衣。 楚璃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缓缓弯下腰。 她用那把沾着陆云裳鲜血的短剑,轻轻拍了拍首领满是冷汗与泥污的脸颊,厉声道: “本宫这辈子最厌恶两件事:一是有人动我的东西,二是有人以为我真的好欺负。” 她的眼神陡然转换,用一种极为痛心的语气说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宫奉旨南下,你们竟敢公然截杀朝廷钦犯,甚至残杀护送的府兵!在你们眼里,还有大楚的王法吗?还有皇家的威严吗?” 这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她直起身,转头对身后负责记录的贺清清冷声道:“记下来。淮南地界,匪患猖獗,甚至有勾结官府败类之嫌。今夜若非本宫早有防备,以空车诱敌,怕是早已成了这些贼人的刀下亡魂。” “殿下英明!”周围的亲卫齐声高呼,声震林木。 那首领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竟生生吓得忘了疼痛,这哪里是主子在宫里打探到的那个软弱可欺的公主? 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修罗! “来人。” 楚璃声音恢复了朗朗乾坤般的清正,下达了最后一道敕令:“将这贼首的舌头割了,免得他胡乱攀咬,污了朝廷命官的清誉。然后……把人活着送回给张启明大人。” 姚澄一愣,下意识问道:“殿下,为何要送回去?” 楚璃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溅在手背上的一滴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将今日之事都记在折子里,八百里加急,送呈御览。顺便告诉张大人,本宫相信他是清白的,这贼人定是假冒。人交给他,让他‘好好’审,务必给父皇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才是杀人诛心。人没死,却是个哑巴;折子递上去,张启明杀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抱着这个烫手山芋夜夜惊心。 “顺便带句话给他,”楚璃将擦拭干净的手指舒展开,“本宫此次受了惊吓,这份大礼,还请张大人,好、好、笑、纳。” 说完,她随手将染血的丝帕扔在泥泞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走出林子时,她一直紧紧攥着陆云裳的那把短剑。 冰冷的剑柄上,全是腻湿的冷汗。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后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让陆云裳死在了这些人手里。 “回府。” 她想见姐姐了。 身后的火光映照着她孤绝的背影,姚澄看着那块渐渐被泥水浸-透的白帕,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这江南的天,怕是要被这位殿下,捅破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回府的马车驶得极快, 却在进门前缓缓减了速,仿佛生怕惊扰了府内的安宁。 楚璃没有让人通报,甚至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侍女。她独自一人站在陆云裳居住的院落外, 脚步在那扇月亮门前生生顿住。 夜风卷着湿气吹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硫磺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这个清雅的院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太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明明已经擦拭过,可她总觉得指缝里还残留着那粘腻的触感,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个死士首领被踩断手骨时的惨叫声。 楚璃转身走向院角落的那口古井。 哗啦一声, 冰冷的井水被提了上来。她挽起袖口,将双手浸入那刺骨的寒凉中, 近乎自虐地用力搓洗。 一遍,两遍,三遍。 并没有血,水依旧是清的。 可她停不下来。 她怕这双手沾染的戾气太重,会惊扰了那个干净的人;她更怕陆云裳醒来,看到的不是那个会撒娇的楚璃,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直到那一双素白的手被搓得通红, 甚至泛起了细微的血丝, 她才像是力竭一般停下动作。 楚璃深吸一口气,站在风口吹散了身上的寒气,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安神香丸捏碎, 试图掩盖掉那根本不存在的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 她才像个做贼心虚的孩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房门。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灯,光影摇曳, 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楚璃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榻前。 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 呼吸虽轻,却比几日前平稳了许多。那张脸依旧苍白,却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折的脆弱与柔和。 楚璃紧绷了一整晚的脊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所有的杀伐、算计、狠戾,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后怕。 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陆云裳平齐。她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那只手太红了,是被她自己硬生生搓红的,带着一股并未散去的凉意。 “……姐姐。”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声音更咽在喉咙里。 她将那把从不离身的、属于陆云裳的短剑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那把短剑已经被她仔细擦拭过数遍,甚至用丝帕裹着,不让它沾染一丝尘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剑柄的那一瞬。 一只微凉的、却带着些许暖意的手,忽然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楚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陆云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总是藏着七窍玲珑心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像是一眼望到底的泉水,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洞悉一切的清醒与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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