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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从陆云裳口里知道,那不仅仅是仁义。 “是。”她答得简单,耳根却泛起极淡的红晕。 我太熟悉这抹红晕。十五岁那年,我夸她画的兰草好看,她也是这样,耳根泛红,低头说“胡乱画的”。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厚,凑近了说:“明砚,你害羞的样子最好看。” 如今,这羞赧是为另一个人了。 “公主殿下……待你很好?”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寻常的寒暄。 “她……”江明砚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她是我见过,最磊落也最勇敢的人。” 就这一句,就够了。 我看着她眼中浮起的那种光——温柔、坚定、充满信任。那是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芒,璀璨得刺痛我的眼睛。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先来后到就能得到的。原来有些人,注定要在对的时间遇见,才算是遇见。 “真好。”我笑着说,给自己添茶,手稳得惊人,“有二公主护着,你在京中也好有个依靠。江家如今就剩你一人,有个倚仗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体面,妥帖,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苏婉,”她忽然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我,“我这次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 “你说。” “江家的产业发还了,父亲在扬州有两处盐引,杭州有三间绸缎庄,苏州城外还有一处茶山。”她语速平缓,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不通商贾之事,想托你代为打理。利润你七我三,若是不愿,八二也可。” 我愣住。 江南盐引是天下最肥的差事,江家这两处引票,多少人眼红。她就这样轻飘飘地,交到我手里?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相信你。”她答得干脆,“这三年,我在京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都说苏家大小姐手段狠辣,唯利是图,可我知道,那都是流言。” 她顿了顿,目光柔软下来:“苏婉,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江南商界谁不知道,苏婉是出了名的笑面狐狸,谈生意时笑眯眯的,杀价时从不手软。这些年我挤垮了多少对手,吞并了多少铺子,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可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会在她受欺负时,撸起袖子躲在她身后跟人理论的小姑娘。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帮你管。利润三七,我三你七。” “这怎么行——” “江伯父生前最重清誉,若知道我占你便宜,怕是要入梦骂我。”我笑着打断她,“况且,有县主这块招牌,我在江南行走也方便些。是我占便宜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面具。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语气里有叹息,也有无奈。 “哪样?” “把好都给了别人,自己吃亏也不说。” 我大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说什么傻话。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会算账,怎么会吃亏?” 她没再争,从怀中取出一方印章,轻轻放在桌上。 是江怀瑾的私印。 “江家所有产业,见此印如见家主。”她说,“苏婉,我把它交给你了。” 我看着那方青田石印章,刻工古朴,边角已磨得圆润。江大人一生清廉,这方印批过多少盐引,盖过多少文书,如今就这样放在我面前。 “不怕我卷款跑了?”我开玩笑。 “你不会。”她答得笃定。 就这三个字,让我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生怕她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是,我不会。我苏婉这辈子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哪怕这份信任,无关风月。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我们说起这三年的事,她说京都的干燥,说这些年蛰伏的辛苦,说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说苏家的生意,说江南的雨,说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唯独不提彼此是如何熬过来的。 有些苦,说出来就轻了。而有些痛,注定要一个人吞下去,在岁月里慢慢磨成茧。 黄昏时分,她起身告辞。 我送她到门口。那艘官船静静泊在河边,船头旌旗在晚风里轻轻招展。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我的脚尖。 “苏婉。”她在上船前回头,晚霞在她身后铺成一片绚烂的背景,“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我笑,“做县主了,该摆的架子要摆起来。谁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拿银子砸死他。” 她终于笑了,是那种真心的、眉眼弯弯的笑,像极了十五岁那年上元灯节。 然后她转身上船。船夫解缆,长篙一点,船缓缓离岸。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船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后变成河面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天水相接处。 “大小姐,风大了。”青杏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递来一件披风。 我接过,披在身上。暮春的风其实不冷,只是心里空了一块,便觉得什么都凉。 “回去吧。”我说,“明日约盐运司的王大人,该谈谈下半年引票的事了。” 夜里,我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方青田石印章出神。 烛火跳动,在印章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摩挲着上面“江怀瑾印”四个字,想起很多年前,江大人还在时,我随父亲去江府拜年。那时江明砚站在父亲身后,穿着一身大红袄子,像个瓷娃娃。 江大人问我:“婉儿将来想做什么?” 我答:“想跟我爹一样,做生意。” 满堂哄笑。只有江大人没笑,他看着我,认真说:“女子经商,不易。你若真想,就要做得比男子更好。” 后来江家出事,那些哄笑的人一哄而散,只有我还记得那句话。 如今我真的做到了,可那个会认真听我说“想做生意”的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起身,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方旧砚台,青石质,一角有水波纹。旁边还有一叠信,是那些年我写给她的,却一封都没寄出去的信。 “明砚,今日苏州下雨了,你如今可好?” “明砚,我收了扬州的三间铺子,等你回来,送你一间做嫁妆。” “明砚,我又梦见你了,还是十五岁的样子……” 我拿起最上面一封,就着烛火点燃。火苗舔舐信纸,很快化作灰烬。 然后是一封,又一封。 所有未说出口的思念,所有夜深人静时的辗转,所有以为会有来日方长的期盼,都在火光中化为青烟,消散在江南的春夜里。 最后剩下那方砚台。我握在手里,石质温润,像谁的掌心。 “清白为底,墨重不浮。”当年她说这话时,眼神干净得像春天的溪水。 可这世间,哪有真正的清白?我在商海沉浮这些年,手上早就不干净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不得已的妥协,那些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瞬间……我都做过。 只有对她,我从始至终,都守着那点干干净净的初心。 如今她有了归宿,有了倚仗,有了光明的前程。而我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也该随着这些信,一起烧掉了。 最后一封信燃尽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我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河水潮湿的气息。新的一天开始了,苏家商号要开门,盐引要批,账目要对,船只要调度。 我苏婉的人生,从来不在风花雪月里,而在这一笔一笔的账目里,在这一船一船的货物里,在这永不停歇的算盘声里。 这样也好。 至少,我还能以这种方式,守着她父亲留下的产业,守着她江家的根基。至少,我还能在她需要时,成为她的退路。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 哪怕她知道了,也只会笑着说“苏婉,你真是个好人”。 我对着泛白的天际,轻轻呼出一口气。 “江明砚,”我低声说,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你要幸福。” 晨光熹微里,我合上木匣,将它重新锁进书架深处。 然后转身,走向那张堆满账册的书桌。 天亮了,该干活了。 作者有话说: 写正文的时候,先给苏婉写了一个人物小传,写着写着,一发不可收拾,心里觉得她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也算是让她求得一个结果,亲手切断了心中那份执念
第96章 剑尖已经刺破了苏婉颈间的皮肤, 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苏婉闭着眼,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大仇得报,她在这个世上早已了无牵挂, 去黄泉路上寻那人, 倒也是个好归宿。 “且慢。” 陆云裳看着苏婉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急着去死, 是想去地下给江怀瑾大人赔罪, 还是想去寻江明砚?” 苏婉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成王败寇, 要杀便杀,何必提她来诛我的心……” “诛心?我是在救你的命。” 陆云裳上前一步,隔着楚璃的剑刃,定定地看着苏婉,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与无奈: “阿吉难道没同你说过?江明砚……如今还活着。” “哐当。” 这一次响起的不是剑鸣,而是苏婉整个人瘫软在地的声音。 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 那张即使面对死亡都面不改色的脸上, 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 “你说……什么?”苏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骗我……不可能的……那夜我亲自送她出城, 马车在半道遇到了劫杀……满地的血, 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那辆破碎的马车,更记得之后的三年里, 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那噬骨的愧疚与绝望。她以为江明砚早就死了,所以她才活成了复仇的厉鬼。 “她被救了。” 陆云裳语气笃定, 字字清晰:“她被人救下,一直藏身于古寺之中带发修行。如今……她已被接回宫中,正受二殿下楚玥的庇护。我们此行下江南,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受了江明砚的请求。” “活着……她还活着……” 苏婉喃喃自语,泪水瞬间决堤,冲垮了她脸上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她呆滞了片刻,随后像是枯木逢春一般,那双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近乎疯狂的光彩。 她还活着! 既然她还活着,那自己这条命,就不能丢!她要见她!她要亲眼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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