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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宁伸出手,关上了窗户。 “明天早上九点,证婚人到。”她说。 “什么人?” “本地的一个退休教师。女的,六十多岁,会说英语。” 如麦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她不需要知道证婚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只需要知道明天她会在那间小教堂里,和昱宁站在一起,在一个人她不认识的人面前,说一句她这辈子没说过的话。 “紧张吗?”昱宁问。 “不紧张。”如麦说。 “骗人。” 如麦没有否认。她确实在骗人。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从下午上飞机开始就一直是这个节奏。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知道跳下去不会死,但还是会心跳加速。 “如麦。”昱宁的声音放轻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 “你说过,因为北极圈。” “那是理由之一。”昱宁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如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琥珀色的盒子。 “还有一个理由。”昱宁说,“这个地方,不在任何地图的显眼位置上。你要特意来找,才能找到它。” 如麦看着她。 昱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这一世,我不想再找了。我想停在一个地方,等你来找我。” 如麦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昱宁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昱宁没有躲,也没有脸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连爪子都懒得收回去。 “我来了。”如麦说。 “嗯。你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时大时小,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把大提琴,低音弦被缓缓拉动,嗡嗡的,震得胸腔微微发麻。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诊室见到我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昱宁想了想。 “你长的好像我喜欢的人。” “不是。”如麦说,“你进门之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在门后面听到了你的脚步声。你来回走了三遍,才敲的门。” 昱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如麦说,“我当时想,这个病人要么是有严重的社交恐惧,要么是认识我。”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来找你麻烦的。” 如麦沉默了几秒。 “怕。”她说,“但更怕你不进来。” 昱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如麦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戒指。明天就会有了。一枚银色的、翅膀形状的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 不是婚戒——她们没有准备婚戒。 昱宁在北极圈的那个小镇上买的,在一家不起眼的首饰店里,店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说这枚戒指在她店里放了二十年,没有人买过。 “因为翅膀是用来飞的,”老太太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人们买戒指是为了把对方拴住。翅膀是反着来的。” 昱宁当时没有听懂。现在她懂了。翅膀不是用来飞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你飞过,记住你回来,记住你有一个地方可以降落。 “明天你会哭吗?” 如麦想了想。 “不会。” “我不信。” “那你等着看。” 昱宁笑了,带着一点狡黠又带着一点期待的笑。 “好,我等着看。” 晚上十一点,所有人都睡了。 星茗和唐晚舟在三楼。 星茗在抱怨床太软,唐晚舟在说“那你睡地上”。星茗说“你怎么不睡地上”,唐晚舟说“因为我没抱怨”。两个人拌了大概五分钟的嘴,然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安静。 孙玥和宛琳琳在最里面那间。灯已经灭了。但宛琳琳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深色的木头,有一条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孙玥就在她身边,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但宛琳琳知道她没有。因为孙玥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慢一些,现在的节奏不对。 “孙玥。”宛琳琳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 沉默了几秒。孙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低的:“怎么了?”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明天就是如麦的婚礼。” 孙玥没有说话。宛琳琳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孙玥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怕被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听到。 “不紧张。替她高兴。” 宛琳琳翻了个身,面朝孙玥的方向。 “姐姐。” “嗯?” “你以后会结婚吗?” 这一次孙玥沉默了更久。久到宛琳琳以为她真的睡着了。然后她听到孙玥说:“会。” 宛琳琳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厚,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家里不一样。 她此时开心的不得了。 “到时候我也给你买戒指,娶你回家!” 孙玥无奈又宠溺的笑了,摸着她的头:“是我娶你。” 一楼客厅里,如麦和昱宁还坐在窗前。 极光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绿,像褪色的绸缎,挂在那里,随时都会被风吹走。峡湾的水面黑得像墨,没有一丝波纹,整片海像一块巨大的、光滑的黑曜石。 昱宁靠在如麦肩上,眼睛半闭着。她没有睡着,只是不想动。如麦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不冷不热,刚好。窗台上的留言簿被风吹开了一页,纸页哗啦啦地翻动,翻到了某一年某个人写下的某句话。字迹潦草,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最后两个字是“再见”。 如麦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又移开了目光。 “你说明天的天气怎么样?” “晴天。”昱宁说,“极光指数很高。” “你查过了?” “查过了。” 第98章 飞蛾物语(三) 婚礼场地在一座小教堂里。不是特罗姆瑟镇上那个有名的、尖顶红墙、游客扎堆拍照的教堂,是更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的。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最后连路灯都没有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片雪白的路面。 昱宁是听那个退休教师说的。她说那个教堂建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办过婚礼。不是因为不让办,是因为太偏了,没有人愿意来这里结婚。 “一百多年,没有一场婚礼。”退休教师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惋惜又像是庆幸的东西,“你们会是第一对。” 昱宁当时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如麦。如麦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点了头。 就是这里了。 上午九点,天还是暗的。北极圈的冬天走得慢,春天来得也慢,太阳要到中午才会勉强露个脸,在南方低低地挂一会儿,然后又不情不愿地沉下去。六个人分了两辆车,昱宁开一辆,唐晚舟开一辆。路面上有薄冰,唐晚舟开得很慢,星茗坐在副驾驶,紧张得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你能不能放松点?”唐晚舟说。 “你能不能开快点?”星茗说,“开得越慢我越怕。” 唐晚舟没有理她,把车速从四十提到了四十五。 宛琳琳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孙玥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里面是如麦和昱宁的戒指。不是婚戒,是那两枚翅膀形状的银戒。一枚如麦已经戴着了,另一枚在昱宁那里。今天要交换的不是戒指,是位置——如麦手上那枚昱宁的,昱宁手上那枚如麦的。 如麦坐在昱宁的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瓶“归巢”。 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里,冰凉的玻璃瓶身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昱宁开车很稳,不急不躁,遇到冰面会提前减速,遇到弯道会提前打灯。她做什么都是这样,不急不躁,像一条河,不宽,不深,但一直在流。 “你手心出汗了。” 如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出汗了。她把香水放在膝盖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 “紧张?”昱宁问。 “不紧张。” 昱宁没有拆穿她,只是把车内的暖气调低了一度。 车停在教堂门口的时候,如麦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座建筑。很小,灰白色的石头墙面,尖顶,门是深褐色的木头,上面镶着一个铁制的十字架,已经生了锈。墙根处长着青苔,不是绿色的,是暗褐色的,在雪地里像一块块陈旧的补丁。 教堂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停车场,没有纪念品商店,没有咖啡馆,没有游客。只有雪,树,和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被雪覆盖的小路。 “到了。”昱宁熄了火。 六个人下了车,站在教堂门口。风从峡湾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冰雪的气息,冷得星茗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在这?”星茗说。 “就在这。”昱宁说。 星茗看着那座小小的、灰扑扑的、连十字架都生锈了的教堂,沉默了几秒。 “挺好的。”她说。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把被风吹歪的帽子扶正。 孙玥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包。宛琳琳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如麦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但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说话声、脚步声、椅子被挪动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了昱宁一眼。 昱宁也听到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进去吧。”她说。 如麦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不是空的。 小小的教堂里坐满了人。不是六个人,不是十个人,是几十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裹着厚厚的毛衣和羽绒服,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围着围巾,有的手里还端着咖啡杯。他们坐在木质长椅上,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逗身边的小孩,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如麦和昱宁。 如麦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没有人来,想过只有她们六个人,想过那个退休教师会面无表情地走完流程,然后她们面无表情地交换戒指,然后一切结束。她做好了没有任何祝福的准备,做好了这场“婚礼”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准备,做好了把这场婚姻当成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的准备。 但她没有想过这个。 昱宁站在她旁边,也愣住了。 退休教师——那个六十多岁的、头发花白的挪威女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花。她看到她们,笑了,朝她们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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