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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她喝了。”高宝塔见樊茵含住吸管咕咚咕咚地喝起牛奶高兴得跳了起来。 “塔塔,你的脚。”樊容皱着眉头提醒。 “哎呦!”高宝塔疼得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板。 樊茵见到高宝塔痛得把脸皱成一团的龇牙咧嘴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第18章 樊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见到过小妹樊茵的笑容,她上一次看到樊茵笑大概在十一二年之前,小妹不懂事时还会像普通婴孩那样时不时地咯咯笑,等到两三岁以后,樊茵已经渐渐习惯父母嫌弃的表情,习惯父母对她的种种不回应。 樊容自那时起就再也没有见到小妹露出过笑容,不止没有笑,哭泣都很少。那一瞬樊容觉得自己选择留下来照顾高宝塔确实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樊容或许无力改变樊茵的命运,却以这种方式为她争取了片刻喘息。 “姐姐已经帮你向班主任请了假,等伤养好再去上学。”那天樊容洗过澡后掀开被子躺在小妹樊茵身旁。 “我怕过几天再去上学跟不上学校的进度。”樊茵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讲出她心中的担忧。 “别担心,我可以辅导你,初中的内容我还不算太吃力。” “可是,我的课本还在家里……” “我明天就回家把你的课本和其他东西都搬过来,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樊容一想到明天要回到父母家里内心难免提前感到几分压抑,比起与亲人在一起,樊容更喜欢与同事、同学、朋友,乃至陌生人在一起。大抵是因为一回到家,她就得迫不得已地带上那张名为懂事的沉重面具,她就得在母亲面前努力争取那一朵又一朵轻飘飘的小红花,否则她就会沦落成为这个家里的另外一个樊茵。 “妈妈,我可以进来吗?”高宝塔趿拉着拖鞋站在樊容卧房门口,她的头上戴着一只蓝色毛绒恐龙套头玩偶,那是梅霖阿姨一次出差回来带给她的礼物。 “啊,进来吧,塔塔。”樊容闻言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 “妈妈,我可以和你们躺在一起吗?你们聊天可以带上我吗?”高宝塔眼巴巴地对樊容请求。 “啊?可以……”樊容既觉得高宝塔提出这个要求很冒昧,又觉得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毕竟高宝塔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况且照顾好高宝塔也是她未来十年之内的主要任务。 “那我可就来喽!”高宝塔摘掉恐龙头套往地板一扔,身体一拱一拱地钻到樊容与樊茵正中间。 樊茵立马红着脸向床边挪了挪身体给高宝塔腾出一方空间,樊容这才想到她们姐妹两个单独睡在一起,或许会令才失去父亲没几天的高宝塔感到分外孤独。如果樊容是高宝塔,她一定会在房间里难过得偷偷流眼泪,她一定不会去打扰樊家两姐妹之间的谈话,毕竟她们很有可能在谈论为何受伤流泪之类的家事,亦或是女孩子之间的什么隐秘心事,可是高宝塔的言行永远都是那么出人意料,她似乎永远都将自己的内心感受摆在第一位。 假使高宝塔十分不幸地生在樊家,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顺利从樊家母亲那里得到任何一朵小红花,不仅如此,高宝塔还会每天都被樊家父母以自私自利的名义训斥,如同樊容家里不受父母待见程度仅次于小妹的二妹樊琪,那个一辈子热爱舞蹈却始终没有机会接受正规训练的女孩。 “塔塔,你这是在做什么?”樊容见高宝塔一下又一下地摩挲樊茵的头忍不住开口问。 “我在撸猫,你也可以一起。”高宝塔颇为大方地向樊容发出邀请。 “塔塔,别调皮,茵茵不是你的宠物。”樊容见樊茵露出一副很害羞的表情连忙出言阻止。 “你也可以理解成我正在对小猫咪探出触角。”高宝塔回过身对樊容吐吐舌头做出一个难看的鬼脸。 “好吧。”樊容无奈地答应,她发觉小妹樊茵好像并不怎么厌恶眼前这个调皮鬼。 “妈妈,你该给我唱摇篮曲了。”高宝塔逗了一会樊茵仿佛疲倦了似的转过身把头埋进樊容怀里,樊容目光短暂与小妹交汇,樊茵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仿佛是在告诉樊容,姐姐,你哄塔塔吧,我不在意,我一点都没关系。 塔塔,塔塔,不哭不闹, 塔塔,塔塔,乖乖睡觉, 你是妈妈最爱的宝宝。 塔塔,塔塔,好好吃饭, 塔塔,塔塔,快快长高, 你是妈妈最爱的宝宝。 樊容轻轻哼唱那首儿时常常在电台广播里听到的摇篮曲,高宝塔仿佛觉得两人离得还不够近,又贪恋地往她怀里凑了凑,樊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扑在颈窝上的温热鼻息。 “妈妈,爸爸真没了?”高宝塔眯着眼睛问此刻正在哄她睡觉的樊容。 “爸爸去出差了。”樊容按照先前两人提前商量好的那样回答。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们吵架是做梦吗?”高宝塔又问。 “当然是梦,现实生活中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梦,睡吧,塔塔。”樊容亲了一下高宝塔的额头,高宝塔闭上眼睛呼吸渐沉,她在樊容怀里依然蜷缩成一只被晒干的虾米。 茵茵,茵茵,不哭不闹, 茵茵,茵茵,乖乖睡觉, 你是姐姐最爱的宝宝。 茵茵,茵茵,好好吃饭, 茵茵,茵茵,快快长高, 你是姐姐最爱的宝宝。 樊容哄睡了高宝塔又绕到双人床另一头去哄小妹樊茵,她不想让樊茵因为差别对待而感到内心失落,樊容很少与小妹这样亲昵,难道真的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吗?樊容觉得高宝塔只要一作一闹,她就很容易突破心理障碍作出种种安抚行为,而樊茵似乎从来没有主动对家人提过什么要求。 “姐姐,你还是别对我这么好了,我有点怕。”樊茵被姐姐这么一哄反倒更加难以入睡。 “怕什么?” “我觉得自己不配,我这样薄的命配不上这种隆重对待……姐姐,你放心,我知道你必须得对塔塔好,我不会不开心,我也不会嫉妒塔塔,塔塔能把我留在高家已经花光了我这辈子的幸运,我不敢不知足。”樊茵恳求姐姐无需给她与高宝塔一模一样的待遇,那样亲昵而又宠溺的对待只会令她感到无限惶恐,好似死刑犯枪毙之前的最后一顿饱餐。 “傻小孩,你的幸运是一张兑付期限要比别人延后一些年头的存折,有些人的生命先甜后苦,有些人的生命先苦后甜,那些先甜后苦的人早早就花光了这份额度有限的幸运,可是先苦后甜的你,幸运还躺在账户里悄悄地生利息。 茵茵,你要相信姐姐,你的账户里还存有很多很多的幸运,等到长大一些,你的幸运会帮助你过上更好的人生,人生不会一直都这样苦……”樊容一如既往地端来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鸡汤来抚慰小妹樊茵。 樊容不知道除去哄骗小妹樊茵之外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难道她要如实告诉小妹,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有些人生来就是受苦,即便你努力一辈子可能也永远无法过上别人生来就享有的人生,即便你努力一辈子也可能无法顺利地跨越当下所处的阶级,你的人生是这样,你未来的子女人生也是如此,他们大概率会活成你的翻版…… 假使如实告诉小妹,山的另一边还是山,绵延不绝的山,你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抵达旷野,那个厌世的孩子或许就会失去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 樊容第二天回父母家里去樊茵长期居住的阁楼收拾行李,父亲已经骑自行车去学校上班,母亲正在厨房包牛肉馅饺子,弟弟樊钊明天会从寄宿学校回家过周六周日,他将带回来一大堆脏衣服,母亲则会周四就开始给弟弟包饺子,周五一大早去市场买鱼买肉。 “妈,你身边有没有靠谱的保姆?高家的保姆前阵子被高世江一气之下赶走,我这次想帮塔塔找个信得过的阿姨。”樊容收拾妥行李走进厨房问正在埋头擀饺子皮的母亲。 “高家要找保姆?多少钱一个月?” “八千。” “我去行不行,你妈我以前在宾馆铺床单打扫卫生,满打满算月底才到手两千五,这八千谁赚不是赚?肥水不流外人田。”樊母一瞬来了精神。 “我也提了让你过去,塔塔不同意,你帮我问问身边那些阿姨。”樊容一想到小妹樊茵便以塔塔的名义对母亲撒了谎。 樊容知道只要母亲一去高家当保姆,樊茵的幸运就会戛然而止。母亲一个月赚八千块只会更加丰富弟弟的饭桌,或是给弟弟衣柜里增加几件名牌运动服饰与限量版球鞋,樊茵的生活不会因此得到任何改变,即便这个家里中了彩票一等奖也和樊茵没有一丝一豪关系,她仿若是这个家里的编外人员。 “行,那我就给你打听打听。”母亲颇为遗憾地拍拍手上的面粉重新抓起擀面杖,随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高家还需要雇什么别的帮手吗?你问问看有没有你小舅舅能干的活,最好轻松点,你小舅舅身子弱。” “高家没有别的空缺,现在只缺一个保姆。”樊容叹了口气回答,她才不想让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舅去高家添乱,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得一辈子为小舅舅操心,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外甥女也要跟着继承这种操心,她更不明白为什么小舅舅每天招灾惹祸混吃等死却不会被嫌弃,反倒是樊琪、樊茵明明没做什么却好似天生有罪一般?难道只是因为出生证明性别那一栏是个明晃晃的女字?
第19章 那天樊容回到家中看到高宝塔正在专心致志地给小妹樊茵编发,樊茵穿着高宝塔长出一截的睡衣乖巧地站在窗前,高宝塔给樊茵编了一头五颜六色的小辫,樊茵换了个发型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全新的女孩,她看起来不再像平日里那样唯唯诺诺,那双素来冷清的眼眸中呈现出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光彩。 “妈妈,你回来啦!”高宝塔见樊容出现在门口目光之中流露出几许惊喜,樊容从前只在小说中读过看到某人眼睛一亮的形容,她本以为那是一种夸张描述,可是高宝塔每次看到她回到家竟然真的会兴奋地眼睛一亮,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开心根本无法假装。 樊容惊讶地发现,高世江的存在虽然像一颗树可以让她依托,但却从没有给她带来过家的感觉,反而是高宝塔令她体会到家的实感,她每一次外出的时候心中都不自觉多了一份惦念,她每一次归来的途中都清楚地知道家中有一个人正在期盼。 樊茵与高宝塔不约而同地跑过来帮樊容搬堆放在门廊的物品,高宝塔逞能地抱起一摞课本,樊茵则急忙找出她放在塑料整理箱里的日记。樊容收拾出一间客房给樊茵当做卧室,那间客房远比樊茵在家里居住的阁楼更加宽敞明亮,樊容知道小妹一定会喜欢,因为这个房间里有樊茵阁楼里没有的双人床与长长一排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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