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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阁楼虽然名义上归樊茵使用，实际上却被父母当做储物间，樊茵地铺旁边堆满了过冬时才会用到的棉被、棉衣、电热毯、电暖器，弟弟小时候的玩具，妈妈趁打折囤积的卫生纸，平时积攒下来的塑料袋，以及夏天才会用到的蚊帐、蚊香、蒲扇、电风扇。 “塔塔，你小心点脚！”樊容叮嘱楼上楼下扑通扑通来回穿梭的高宝塔。 “我的脚早就好了！”高宝塔听樊容这么一说索性甩掉拖鞋向地上咚咚跺了两脚。 “高宝塔，你又跺脚？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樊容的心又被高宝塔用力跺脚的动作牵扯了一下，她第一次见到受伤的高宝塔故意在地上跺脚时就是这种感觉。 “我偏要！”高宝塔一边向前跑一边回头做鬼脸。 樊茵将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一一挂进客房衣柜，那些都是樊容和樊琪淘汰下来的旧衣服，早就已经过时。樊容看得出小妹今天很开心，即便她一言不发，樊容依然能感觉到小妹对这种全新的生活内心充满了感激。 樊容昨晚睡不着半夜起来一个人打扫客房换床单，她一边换床单一边想，小妹这下终于不用再打地铺，家里的老房子没有地热，如果高宝塔肯收留小妹到明年，小妹今年就可以度过一个十分温暖舒适的冬天。 “来了！来了！”高宝塔像一只小风筝似的从楼梯上俯冲下来，樊茵如同一只小蜗牛似的慢吞吞跟在高宝塔身后。 “您好，您是高太太吗？我是小李，迄今为止已经为高家服务六年，塔塔小姐昨晚打电话给我说要给她的好朋友添些衣服，所以我今天就带过来了一些供您和孩子们挑选。”小李一边穿鞋套，一边热络地同初次见面的樊容打招呼。 “你好。”樊容对小李微微一笑。 “小猫咪，你快来看看喜欢哪一些？”高宝塔上前牵起樊茵皱巴巴的小手。 “樊小姐，您觉得这件怎么样？这件是本季主打款，面料舒适、保暖又柔软。”小李取下一件外套推荐给躲在高宝塔身后的樊茵。 樊茵怯生生地抓着高宝塔白生生软乎乎的手掌，她被小李的热情礼貌吓得低下头不敢答话。樊茵之前看到过妈妈在夜市上给姐姐樊容买运动鞋，妈妈故意把运动鞋鞋面与鞋底处掰开胶了一块，摊主瞪着眼睛大讲特讲这双鞋有多舒服有多便宜，妈妈扯着嗓子吐沫横飞地和摊主强调这双鞋是残次品，樊茵至今还记得母亲砍价时脖子上那根像枯树枝一般暴起的青筋。 那双鞋最后硬生生地被妈妈从一百块讲价到三十块，妈妈回家后告诉姐姐，她花三百块买给姐姐一双新鞋，姐姐微笑着接过那双印着adididada字母的鞋子说了句谢谢妈妈，她发现母亲总是给弟弟买六百块的鞋子对姐姐说花六十，给姐姐买三十块的鞋子说花三百。即便这样，姐姐仍旧是家中第二受宠的孩子，第三是二姐樊琪，樊茵自然排在最后。 “试试看。”高宝塔转过头交代小李。 “好的。”小李让一个随行的孩子试穿，那个孩子的身形几乎与樊茵相同。 “小猫咪，你站在这里看就好，喜欢的你就点头，不喜欢的你就摇头。”高宝塔凑到樊茵耳边低语。 樊茵听到高宝塔的话害羞地点了点头。 “这件要了，再试试这件，不，全都试一遍吧。”高宝塔吩咐小李。 “这条裤子留下……” “这双鞋可以……” “小猫咪，后面这些你全部都不喜欢吗？我为什么不见你点头？”高宝塔见樊茵后来一直摇头颇为困惑地问。 “塔塔，我有一套新衣服就可以。”樊茵凑到高宝塔耳畔回答。 “我在这家店里预存了许多许多钱，如果不花掉就会浪费，我现在的身高已经没有办法穿童装，你把余额用掉正合适，反正也退不回来，不买白不买。”高宝塔一瞬就明白樊茵这样做是为了给她省钱，她才不需要樊茵省钱，所以就随便编了个理由糊弄樊茵，她觉得樊茵一定会相信。 樊茵在高宝塔怂恿之下又选了一套心仪衣服，两套过后便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挑选，仿若再选下去就犯了杀人放火般的十恶不赦大罪。高宝塔没有耐心继续劝便自作主张地替她选了几套，小李临走之前还分别赠送给樊茵和高宝塔每人一个书包。 “丑死了，我才不要。”高宝塔等小李一走就嫌弃地把书包丢到地板。 “可以给我吗?”樊茵俯身捡起被高宝塔丢在地上的书包，伸出掌心擦拭干净上面的尘灰。 “当然可以，我的小猫咪，你想要什么主人都会给你安排。”高宝塔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戳了戳樊茵的面颊。 “塔塔，你过来坐好，我看看你的脚。”樊容坐在沙发上招呼正在逗弄樊茵的高宝塔。 “给你看，给你看。”高宝塔三下五除二地脱掉鞋袜，双手抱在胸前抬脚给樊容检查。 “还好，伤口没有裂开，塔塔，你以后不可以像今天这样故意折腾受伤的脚，当心以后变成小瘸腿。”樊容板起一张脸吓唬高宝塔。 “妈妈，你不是说……如果我再故意伤害自己，你就会对我施以极其严厉的惩罚吗，惩罚呢？没有吗？”高宝塔言语间流露出一副失望至极的表情。 “惩罚？惩罚你……下午陪茵茵一起补习功课。”樊容被高宝塔幼稚的回答逗笑。 “就这？真没意思。”高宝塔听到樊容的回答似乎更加失望。 “对呀，就这，不然你还想要什么？”樊容无奈地摇头，随后又拿起手机把给樊茵买衣服的钱转给高宝塔。高宝塔对数字不敏感，她不知道今天这些衣服要花掉樊容许多个月的工资，樊容本想中途叫停，可是她转念一想，为什么要斩断小妹的快乐呢，为什么不让那个在家里活成一缕气息的孩子痛痛快快开心一次呢？ “妈妈，你别侮辱我，我的小猫我自己来养，现在她是我的，我当然要全权负责，你不要插手！”高宝塔气鼓鼓地怼了一下手机屏幕将樊容的转账原路退回。 樊茵回到客房将新衣服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挂进衣柜，那些旧衣服在新衣服的对比之下显得那样寒酸。樊茵不好意思告诉高宝塔，今天不止是她第一次拥有一张床和一排仅供自己单独使用的衣柜，也是她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服，樊茵知道高宝塔一定不会理解她的贫乏，无论是物质还是内心。 樊茵发自内心认为姐姐说的话很有道理，她的幸运的确是一张兑付期限要比别人延后一些年头的存折。高宝塔的到来开启了她人生里的第一份幸运，如果她提前知道十四岁以后的人生会这样甜，那么她一定会在前十四年里耐心忍受，等待高宝塔坐在幸运银行柜台前输入那张存折的密码。 “妈妈，小猫咪为什么会哭鼻子？”高宝塔实在不懂樊茵为什么会突然躲在衣柜里哭泣。 “因为小猫咪今天很开心。”樊容当然知道小妹为什么会哭泣。 “买几件衣服就会开心的哭泣吗？”高宝塔觉得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情实在不值得感动，她平时总是对定期上门的销售感到厌烦，每次都像完成任务一样胡乱挑拣几件衣服。 “小猫咪哭泣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从来都没有人对小猫咪这么好。”樊容耐心地向高宝塔解释。 “大家不都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宠物吗？”高宝塔还是不懂樊茵的眼泪。 “塔塔，如果你收养一只小动物，你知道最致命的事情是什么吗？”樊容决定向高宝塔坦白心中的担忧。 “是什么？” “最致命的事情是收养之后再弃养，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那就到此为止，如果你认真要收养这只小猫咪，那么请你现在向我承诺，你永远都不会弃养它。 小猫咪本来已经习惯了过从前那种流浪的生活，现在你让它体会到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所以弃养是一件非常致命的事情，塔塔，我希望你现在对我说实话，如果你只是一时玩玩，妈妈绝对不会怪你。”樊容此刻想从高宝塔的嘴里听到真话。 “妈妈，我是认真地想要收养这只小猫咪，我既然决定收养就会一辈子为它负责，我会让它吃饱穿暖，我会为它挡风遮雨，我会让它这辈子远离从前那种流浪的生活，我会给它一个安稳的家，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再动它一指头，我向你发誓，我是真心真意想要收养它，说谎的人要吞下一万根针！”高宝塔在樊容面前信誓旦旦地举起三个指头向天发誓。 “好孩子，妈妈相信你。”樊容知道高宝塔不会向自己说谎，她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樊容虽然知道这种怀疑对高宝塔并不公平，可是她实在太过担心小妹。 “塔塔，我也相信你。”樊茵站在门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答。
第20章 樊茵以为塔塔在生自己的气，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她本想向塔塔解释躲在衣柜里哭泣仅仅是因为欣喜，她需要一点点时间与空间来消化生活的巨变，可是樊茵却终究没对塔塔讲出那些话。 樊茵觉得塔塔根本不可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哭泣，毕竟塔塔不了解她先前人生中那晦暗的十四年，而这绵延十四年的阴雨需要花费好久好久的时间才能讲述完全，樊茵希望不知人间愁苦的塔塔永远体会不到她曾经历过的苦涩。 樊茵果然没有猜错，塔塔一遇到难题就跑去找姐姐樊容倾诉，塔塔对姐姐说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几件新衣服而哭泣，那个一辈子都没有捡过别人旧衣服穿的塔塔，又怎么可能会理解一个一辈子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的孩子内心的翻涌。她们虽然此刻同住在高家老宅，却依旧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樊茵做梦都没有想到姐姐竟然会要求塔塔当面作出承诺，姐姐说得并没有错，如果塔塔此刻丢下她，樊茵恐怕只有死路一条，那种感觉就好像将一个亲眼见过万丈光芒与色彩斑斓世界的人丢入无尽的黑暗，她的余生将会成为一场漫长的凌迟。 现在得到塔塔善待的樊茵仿佛已经没有办法回到过去的生活。她越是得到塔塔的喜爱就愈发察觉到从前的日子有多么难捱，难捱到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味任何一次，难捱到她甚至没有勇气对任何一个人平静地讲述那段人生至暗时光。 “妈妈，我是认真地想要收养这只小猫咪，我既然决定收养就会一辈子为它负责，我会让它吃饱穿暖，我会为它挡风遮雨，我会让它这辈子远离从前那种流浪的生活，我会给它一个安稳的家，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再动它一指头，我向你发誓，我是真心真意想要收养它，说谎的人要吞下一万根针！” 那是樊茵这辈子听到过最为动听的承诺，她将一辈子铭记那个任性孩子举起三根指头向天发誓时的认真表情。塔塔的确很幼稚，幼稚起来像一个孩子，樊茵甚至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病态的退行，可是正因为如此，樊茵才觉得她的诺言可信，小孩子表演不出对另外一个人的喜爱，她们不具备大人的精湛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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