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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妈妈在呢……”樊容听到高宝塔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疯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能一次次机械地答应,樊容无法对一个在梦里呼唤母亲的孩子视而不见。 “不,你不是我妈妈。”高宝塔惊醒过后缓缓睁开眼睛,守候在她身旁的人并不是周海棠,而是所谓的“继母”樊容。 “对,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的妈妈,我从来就不是,我们都不要再互相欺骗对方。”樊容早就厌倦扮演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岁孩子的母亲。 “你把我妈妈的戒指还给我!”高宝塔伸手指着樊容戴在颈子上的那枚素面银戒指。 “你以为我就那么愿意每天戴着一个故人的戒指吗?你以为我就那么愿意扮演一个与我不相干的角色吗?”樊容自颈子上摘下了那枚她佩戴八年的银戒指放入高宝塔掌心,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身上仿佛又卸掉另一道枷锁,是的,父母是她的枷锁,樊钊是她的枷锁,高宝塔也是她的枷锁,他们这些深度索取者从本质上对樊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我讨厌你,你根本就不喜欢我!”高宝塔将那枚携带着樊容体温的银戒指放到自己胸口位置。 高宝塔一回想起过去发生的种种忍不住开始眼角发酸,年少时候她每一天是多么多么期盼网络另一端的主播阿棠出现,阿棠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将生无可恋的她留在人世间,可是那些无法忘却的美好背后却是一场姐妹两个人一起经营的骗局,一切都只是为了钱。 “高宝塔,谁会喜欢像你这样的孩子呢?我相信如果你妈妈周海棠在世,她也不会喜欢你这种把别人生命当成玩物的坏孩子!我相信天底下任何一个妈妈都不会喜欢你! 如果我是周海棠,我不会让你这种孩子出生,我会选择自己活下来,而不是让你留在人世间害死这么多人!”樊容无论怎样哄骗自己都无法真正原谅高宝塔,那个孩子简直太任性,太自以为是。 樊茵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病房门口听姐姐坐在病床旁边斥责高宝塔,她知道姐姐得知真相心里很难过一定需要发泄,所以一开始没有阻拦,可是樊茵万万没有料到姐姐会讲出后来那些刺耳的话语。 “姐姐,你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我来陪塔塔。”樊茵推开病房的门静悄悄地走到姐姐樊容身边。 “好的,茵茵,你来陪塔塔,姐姐去歇息一会。”樊容见到两年未出门的樊茵出现在高宝塔病房心中百味杂陈,大抵只有高宝塔能让樊茵勇敢地跨越出这艰难的一步,高宝塔的任何需要在樊茵心中永远大于她自身的需要。 樊茵两年以来唯一一次出门依旧没有逃过那些好事者的眼睛,那些人认出了这个身体变得十分臃肿的天才画家,樊茵的照片被公布于网络。那张照片下面有很多人骂她作为一个女孩子不自律,不控制身材,不维护形象,还有人讲她是穷人乍富太过贪吃才会落得这副笨拙的身材,樊茵看到网上那些留言不得不重新开始依靠药物解决严重的失眠。 高宝塔七天之后脚部肿胀消退进行了第一次手术,樊茵顶着巨大的压力去医院陪伴塔塔,她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得很严实,因此显得身形更加臃肿。樊茵明知道自己还是会被偷拍,还是会被讽刺,还是会被谩骂,可是樊茵也知道塔塔此刻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她,就像一个稚嫩的婴孩需要妈妈。 高宝塔第一次手术出院之后樊茵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她的任务,樊茵陪同康复师和塔塔一起做康复训练,耐心地安抚塔塔日渐烦躁的情绪。高宝塔越来越依赖樊茵,她只要消失一会儿,塔塔就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似的四处找寻她,樊茵好喜欢这种被塔塔深深需要的感觉,成全塔塔从某种意义上对樊茵来说也是一种修葺完善自我的过程。 高宝塔一年以后又做了第二次距下关节融合术,手术还算成功,她现在已经可以脱离拐杖独立行走,但是无法再像从前一样自由自在地跑跑跳跳,左脚落下了踮脚的毛病,每每路走得远一些脚便会开始疼。那只左脚好像成为了随身的天气预报,每一次疼痛都会比雨点提前几个小时到来。 樊茵给高宝塔精心挑选了一根相对比较适合年轻人的手杖,高宝塔现在每天都将那根折叠手掌带在身旁,时不时地用它支撑一下已经不再灵巧的身体。高宝塔太过年轻,因而有人会对拄着手杖的她屡屡侧目,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旁人或是诧异,或是怜悯的眼光。 高宝塔从来都没有想象过自己会在二十四岁这年永久地成为一个跛脚,不过她倒是觉得还好,毕竟那是一双曾经犯下深深罪孽的脚,毕竟那双不安分的脚曾经剥夺了周海棠的生命,或许这就是迟来的惩罚吧。 那天高宝塔忙完工作窝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了一觉,她醒来时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那枚素面银戒指,今年二十四岁的她依然像一个许多天都没有喝到水的人一样深深渴望母爱,渴望到难耐,渴望到疯魔,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令人发指的变态。 那份绵延二十几年的渴望之情一直都没有消失,高宝塔现在已经学会压抑自己心中的那份渴求,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向任何人索取这份伟大圣洁的爱,任何人都没有义务满足她内心深处的缺乏,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在精神上给予她哺育。那是一种消耗,那是一种勒索,爱应该双向流动,而不是单独向一个人无限倾斜。
第93章 高宝塔周三上午接到了一份来自熟人的委托,委托人是青城一名白姓房地产老板,高宝塔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白老板,他儿子六岁的时候夭折,妻子后来生下一个女儿白禾,白老板平日里对女儿很大方,但是更看重自己的侄子白川。 “塔塔,叔叔把白禾的遗物全部交给你处理,叔叔交给别人不放心,需要多少钱,你跟叔报个数。”白老板看起来一夜之间沧桑了不少。 “好的,白叔,交给我吧,现在我们处理遗物全部都不需要付款。”高宝塔先前就已经在电话里接受了这个委托。 “公益的吗?哎呀,了不起。”白老板下意识地同高宝塔客气了一下。 “白禾住哪间房?”高宝塔言归正传。 “她住顶楼,顶楼全归她使用,白川,你过来领塔塔她们上去。”白老板抬手招呼侄子白川。 “你是高总的女儿吧?”白川一边上楼梯一边问。 “是,高世江是我父亲。”高宝塔点点头展开折叠手杖,她已经无法像小时候那样扑通扑通地跑上楼,只能落在大家身后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慢慢行走。 “久仰,久仰,咱们都是一个圈子,以后多多关照。”白川马上表现得十分热情,仿佛很高兴又多了一个新朋友。 “你们开始整理吧。”高宝塔吩咐身前那几位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伙伴,随后又非常直白地问白川,“白禾人是怎么没的?不介意的话讲给我听。”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白禾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比她大好多岁的陆城女人,那个女人长得像男人一样,留着短发,抽烟喝酒,平时爱穿男人的衣服,我们都误以为她是在网络上和一个陆城男人在谈恋爱。 白禾一个人背着家里去陆城看望对方好多次,对方偷偷地将和她在一起睡觉的视频发布到网络获利,我叔叔知道这件事情之后非常生气地断掉了白禾的生活费,她自那以后就在一个拉拉酒吧里打工,赚得钱也不大干净,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就是她可以被客人带出去过夜。 白禾攒够一笔钱偷偷地开着家里的车去陆城看对方,她想给对方一个惊喜,结果不是惊喜是惊吓,对方不仅有家还有孩子,人家只是随便玩玩而已,交往的对象也不止她一个,白禾在对方眼里就是一件过时的衣服。 白禾受不了被人这样欺骗,对方辜负了她的感情,她恋爱上头时给对方花了无数的钱,买了无数贵重礼物,然而她给予对方的那些物质最后都变成了对方丈夫的名表,对方儿子的手机,对方甚至拿着从她那里骗来的钱另外供养了好几个女孩。 百禾告诉对方她现在已经和父亲恢复了关系,她现在又变成了有钱的大小姐,对方答应出来见她一面,白禾把对方骗到车上然后在路上猛踩油门将车开下了山崖,两个人最后谁也没活成。”白川向高宝塔大致讲述了一番事情的来龙去脉。 “白叔怎么会恰巧看到女儿的那种视频呢?”高宝塔认为白老板应该不是那种视频类型的受众群体。 “是……是我,我朋友在网上看见了视频转发给了我,我夜里迷迷糊糊一不小心点错了转给了叔叔。”白川支支吾吾地回答。 “你年年轻轻就罹患了帕金森综合症是吗?坏种!”高宝塔闻言鄙视地瞥了白川一眼,她知道白川一定是故意转发视频。 “那个……你先忙着,我有点别的事情要处理。”白川心虚地转身下楼。 高宝塔随即下载了当时下几个最为知名的交友软件一一登陆,她开启软件定位权限搜寻附近距离最短的用户,四个软件里面均出现了同一个头像与BC字母打头用户名的账号。 白川在交友软件上很活跃,同好多用户都打得火热,他主页上发布的全是各种求偶暗号与擦边相片,以及图片镜像翻转以后才可以看到具体内容的文字记录,最近一条内容是:今天晚上八点银湖区浅唐大酒店有人偶遇吗? 白老板隔了一会儿手里捏着根烟慢腾腾地上楼,高宝塔见白老板身体很不舒服便搬过一张椅子给他坐,白老板双手搭在腿上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好似一只霜打的茄子。 高宝塔丝毫不觉得眼前的白老板有多么可怜,她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喜欢这个白叔叔,据说他总把公司里的女员工当做一种性资源去讨好一些关键人物,尤其是一些刚刚进入社会且父母无权无势的漂亮女孩。 “塔塔,你说白禾怎么就那么想不开?你们年纪差不多大,你也喜欢女孩,你能和白叔说说白禾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吗?她一定是脑子里哪根线搭错了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白老板坐在那里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根点燃,他翘着二郎腿目光呆滞地看着房间里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整理女儿的遗物。 “你当初为什么要断掉她的生活费?”高宝塔转过头问白老板。 “我本来想和她断绝关系,想来想去怎么都不落忍,就断掉了她的生活费……她大手大脚惯了,我认为她坚持不了几天,唉……塔塔,白禾做出的事情实在给我们白家太丢人…… 白禾要是找个长发女人倒也好,我只当她玩心大在过家家,可是找的那个女人实在太像男人,我无论怎么对别人辩解说视频里那是一个女人都没有人相信,所有人都认为白禾在婚前已经失去了贞洁。 塔塔,你一定知道贞洁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吧?女人失去了贞洁还怎么找一个好丈夫,她未来还怎么在男方面前能抬起头来,人家会一直揪着她不放,这可是一辈子的污点呐……真是丢人现眼……”白老板言毕深深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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